林薇蜷在書房的真皮轉椅裏,指尖無意識地摳著扶手上細微的劃痕。已經是後半夜,整棟宅邸死寂得像一座華麗的陵墓,隻有中央空調係統維持著恒定的低鳴。她麵前攤開著一本厚重的藝術畫冊,目光卻穿透紙頁,牢牢釘在斜對角天花板上那盞巨大的枝形水晶吊燈。
就是那裏。
幾個小時前,顧宸離開書房時,她正佯裝欣賞畫冊,眼角餘光卻精準捕捉到他無意識投向吊燈底座的一瞥。那眼神很短暫,近乎本能,帶著一種確認所有物的審視。足夠了。對於在顧宸身邊如履薄冰、時刻解讀他每一個呼吸頻率的林薇來說,這一眼就是明確的坐標。
妹妹林蕾,會不會也曾被這盞吊燈冷漠的光輝籠罩過?
這個念頭像一根冰冷的針,刺破了她因連日精神緊繃而愈發脆弱的神經末梢。她必須知道那上麵有什麽,或者,那裏能讓她看到什麽。吊燈位置絕佳,俯瞰整個書房,包括顧宸最常使用的書桌和那片休閑會談區。如果有任何秘密曾在這裏發生,那裏就是最佳的觀測點。
風險同樣巨大。吊燈沉重,結構複雜,緊貼天花板安裝,觸碰它本身就需要攀爬,更不用說在底座安裝東西。而且,顧宸對這棟房子的監控嚴密到了變態的程度,任何異常震動,哪怕一隻鳥撞上窗戶,都可能觸發警報。
她想起昨天在花園,隻是修剪玫瑰時稍稍越界,指尖剛觸到那無形的紅外警戒線,刺耳的警報便撕裂空氣。顧宸來得飛快,鉗住她的下巴,力道大得讓她以為頜骨會碎裂。他貼得極近,溫熱的呼吸噴在她耳廓,聲音卻冷得掉冰渣。
“安分些,林薇。”他當時這麽說,眼神裏沒有怒意,隻有一種洞悉一切的、令人膽寒的平靜,“我不希望下次是在更不愉快的地方找到你。”
“更不愉快的地方”。是那個散發著福爾馬林和舊紙堆氣味的密室?還是氧氣會被瞬間抽空的倉庫?她不敢深想。
但恐懼此刻反而成了燃料。對妹妹下落的焦灼追尋,對自身處境的憤怒,以及被強行拖入“涅槃計劃”、即將失去自我意識的驚懼,混雜在一起,燒灼著她的五髒六腑。她不能坐以待斃,不能真的變成顧宸手中那個失去靈魂的、林蕾的容器。
行動必須今晚。
她耐心等待著,像潛伏在暗影裏的獵食者,直到窗外天色透出一點模糊的熹微,正是人體最為困頓、警戒最為鬆懈的時刻。她輕輕合上畫冊,赤著腳,像一片羽毛般無聲地滑出書房。
工具早已備好。一支偽裝成普通黑色發夾的微型針孔攝像機,磁吸式,隻有小指甲蓋大小。還有一套經過她反複測試、確保不會發出任何金屬摩擦聲的簡易攀爬工具——幾段堅韌的尼龍繩,幾個特製的、包裹了軟膠的掛鉤。
返回書房時,心髒在胸腔裏擂鼓。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先挪過那張沉重的實木書桌,再將一把高背椅輕輕放在桌上。高度勉強夠用。她踩上去,椅子與桌麵接觸的部分發出極其輕微的吱呀聲,在她聽來卻如同驚雷。她僵住,側耳傾聽門外的動靜。
一片死寂。
她繼續動作,將尼龍繩甩上去,掛鉤精準地卡住了吊燈附近一個預想中的、承重應該沒問題的裝飾性金屬構件。她用力拉了拉,確認穩固。
攀爬的過程是對臂力和核心力量的極致考驗,更是對神經的殘酷折磨。每一寸肌肉的繃緊,每一次身體的微微晃動,都讓她懸在暴露的邊緣。水晶燈飾在她手下發出極其細微、宛如歎息的叮咚聲,每一次都讓她頭皮發麻。空氣中彌漫著灰塵的味道,混合著她自己身上因緊張而滲出的、微冷的汗意。
終於,她的手觸碰到了吊燈冰冷的金屬底座。她穩住呼吸,用牙齒咬下手套,指尖因用力而微微顫抖,摸索著尋找一個合適的吸附點。就是這裏,一個相對平整隱蔽的角落。她掏出那枚“發夾”,對準,輕輕按下。
“哢噠。”一聲微不可聞的吸附聲。
成功了!
然而,就在她心神微鬆,準備小心翼翼退下的瞬間,腳下借力的一個燈碗因為她重心的偏移,猛地向下一沉!連線燈碗的纖細金屬鏈發出一陣急促而清脆的搖晃碰撞聲!
嘩啦啦——!
在這極致寂靜的空間裏,這聲音不啻於一場爆炸。
林薇的心髒瞬間驟停!血液轟的一聲衝上頭頂,又在下一秒褪得幹幹淨淨,留下徹骨的冰涼。完了!
幾乎是同一時間!
“砰——!”
書房門被一股狂暴的力量猛地撞開!顧宸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現在門口,他甚至沒來得及開燈,僅憑著窗外透進的微光,視線就如利箭般直射向她所在的方向。
林薇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魂飛魄散,攀著繩索的手臂一軟,整個人瞬間失去平衡,從近三米高的地方直直栽落!
失重感攫住了她,視野天旋地轉,她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驚叫。
預想中撞擊地麵的劇痛並未傳來。
一隻有力的手臂在半空中猛地攬住了她的腰,巨大的衝力讓來接住她的人也跟著踉蹌了一步,後背重重撞在書桌邊緣,發出一聲悶響。她整個人被緊緊箍進一個堅硬而溫熱的懷抱裏,鼻尖瞬間充斥一股冷冽的、帶著雪鬆尾調的古龍水味,屬於顧宸的味道。
驚魂未定,她在他懷中劇烈地喘息,渾身不受控製地顫抖,像一片在狂風中瑟縮的葉子。
顧宸沒有立刻說話,隻是緊緊抱著她,手臂如同鐵箍,勒得她肋骨生疼。他的胸膛也在急促起伏,心跳又快又重,透過薄薄的睡衣布料,一下下撞擊著她的耳膜。這在向來冷靜自持的顧宸身上,幾乎是不可想象的失態。
幾秒的死寂,隻有兩人交織的、粗重的呼吸聲在黑暗中回蕩。
頭頂的燈“啪”一聲亮了。刺目的光線讓林薇下意識地閉了閉眼。
顧宸低下頭,濕熱的氣息拂過她的額發。他的聲音繃得很緊,帶著一種剛被強行壓下去的、類似後怕的沙啞:“你在做什麽?”
林薇的大腦飛速運轉,恐懼和求生的本能讓她急中生智。她不敢看他的眼睛,把臉埋在他胸口,聲音帶著哭腔,細弱遊絲:“我……我做噩夢了……很害怕……想起來找本書看……看到燈鏈好像……好像要斷了,我想……我想把它弄好……”她語無倫次,盡力扮演著一個受驚過度、又試圖討好他的脆弱角色。
顧宸沉默著,沒有說話,但那箍在她腰間的力道,絲毫沒有放鬆。
林薇鼓起勇氣,微微抬起頭,淚眼朦朧地望向他。他的臉色在燈光下有些蒼白,下頜線繃得如同刀鋒,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正一瞬不瞬地凝視著她,裏麵翻湧著她看不懂的複雜情緒,但絕不僅僅是懷疑和憤怒。
他的目光緩緩從她驚懼的臉上移開,向上,投向那盞仍在微微晃動、燈鏈叮咚作響的水晶吊燈。他盯著那搖晃的燈鏈,眼神變得極其專注,甚至帶上了一絲……若有所思的審度。
那眼神讓林薇剛剛稍緩的心跳再次狂飆起來。他信了嗎?還是他在評估別的?評估她話裏的真實性?評估她攀爬的能力和目的?或者,他根本早就知道那吊燈上有什麽,或者應該有什麽?
時間在那一刻彷彿被拉長、凝固。
他終於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她臉上,手臂的力道稍稍鬆懈,但依舊圈著她,讓她無法脫離他的掌控範圍。他沒有追問燈鏈的事,也沒有拆穿她那漏洞百出的藉口,隻是用指腹有些粗糲地擦過她濕漉漉的眼角,拭去那並不全是偽裝的淚水。
“下次,”他開口,聲音恢複了平日的冷靜,卻比平時更低沉,“直接叫我。”
說完,他打橫將她抱起,不再給她任何說話或觀察的機會,徑直走向書房門口。他的步伐很穩,抱著她的手臂堅實有力。
在被他抱出書房、光線轉換的刹那,林薇趁著他視線角度的盲區,用盡最後一點勇氣和殘餘的鎮定,飛快地、不著痕跡地朝吊燈底座的方向瞥了一眼。
黑色的“發夾”穩穩地吸附在金屬底座與天花板交接的陰影裏,完美地隱匿了形跡。
成功了。安裝成功了。
這個認知帶來一瞬間巨大的虛脫和微弱的希望,但下一秒,便被更深的寒意覆蓋。
顧宸剛才盯著搖晃燈鏈的那個眼神,像一根冰冷的刺,深深紮進了她的心底。
他到底在想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