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宸背後的槍傷還在隱隱作痛,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未癒合的肌肉。簡易處理過的傷口被紗布層層包裹,緊貼著他昂貴的定製襯衫,留下一個略顯狼狽的突起。他站在鏡前,麵無表情地整理著領帶,指尖拂過布料上幾乎看不見的褶皺,動作一絲不苟,彷彿即將出席的是一場再普通不過的商業晚宴,而不是一場與魔鬼共舞的“叛徒的晚餐”。
邀請函是半小時前由一個麵無表情、穿著快遞員製服的人送來的,沒有署名,隻有一個燙金的、扭曲的暗網符號,以及一行簡潔到冷酷的字:“誠邀顧宸先生,共商地球未來。地點:‘深藍夢境’。”
“深藍夢境”,紐約最神秘也最昂貴的私人會所之一,傳聞其會員資格並非金錢可以購買,而是需要某種…更黑暗的“貢獻”。顧宸對那裏並不陌生,在“星空審判席”降臨之前,他作為跨國集團的核心決策層之一,也曾是那裏的座上賓,為了幾筆足以影響行業格局的生意。
但今晚,一切都不同了。
林薇抱著依舊高燒昏睡的女兒,守在臨時安排的、戒備森嚴的安全屋內。女兒無意識哼唱出的外星童謠和那隨之浮現的陌生星圖,像一根冰冷的針,刺穿了所有僥幸的泡沫。敵人不僅在天外,更在身邊,甚至…可能潛伏在人類的基因深處。她看向顧宸的眼神複雜,擔憂、警惕,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被背叛過的痛楚,盡管她知道顧宸此刻的選擇是必要的冒險。
“小心。”她最終隻吐出這兩個字,聲音幹澀。
顧宸係領帶的動作微微一頓,從鏡中看到她蒼白的臉和懷裏孩子不正常的潮紅,心頭像被什麽東西狠狠揪了一下。他沒有回頭,隻是淡淡地“嗯”了一聲,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那裂成兩半的婚戒,他沒有戴,空落落的無名指上,隻殘留著一圈淡淡的戒痕。
“深藍夢境”依舊保持著它極致的奢華與隱秘。厚重的隔音門將紐約街頭的喧囂與恐慌徹底隔絕。內部燈光幽暗,空氣中彌漫著一種昂貴的、帶著冷感的香氛,牆壁是流動的深海影像,巨大的水母和發光魚類在虛擬的海水中緩緩遊弋,營造出一種如夢似幻卻又令人窒息的氛圍。
侍者沉默而精準,引導他穿過層層迴廊。顧宸能感覺到暗處投來的審視目光,冰冷而黏膩,如同深海魚類。
晚宴設在最深處一個圓形大廳。一張巨大的、似乎是整塊黑曜石打磨而成的餐桌占據中央,周圍坐著七八個人。有麵孔熟悉的政客,有在財經新聞上出現過的資本巨鱷,也有幾個氣息陰鷙、完全陌生的麵孔。他們衣著光鮮,舉止優雅,低聲交談著,彷彿外麵世界的生死存亡與他們無關。
顧宸的出現引起了一陣短暫的寂靜。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帶著各種意味——探究、評估、嘲諷,甚至還有一絲…憐憫?
主辦者是一個頭發梳得一絲不苟、戴著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顧宸認得他,某家背景深厚的跨國生物科技公司的CEO,史密斯先生。他熱情地起身迎接,笑容無懈可擊,彷彿顧宸是他期盼已久的貴賓。
“顧先生,你能來真是太好了。我們都知道,在這種非常時期,理智的聲音是多麽珍貴。”史密斯握住顧宸的手,力道適中,掌心卻帶著一絲不正常的冰涼。
顧宸不動聲色地抽回手,在預留的空位上坐下。他的位置正對著大廳中央一個微陷的水池,水池底部似乎有光影在流動。
寒暄,虛偽的客套,對當前局勢“憂心忡忡”的討論。他們談論著人類的侷限性,談論著進化的必然,談論著“擁抱更高階文明”的“遠見”。話語如同精心調製的毒藥,包裹在理性的糖衣下。顧宸隻是偶爾點頭,或簡短地回應一兩句,大部分時間都在沉默地觀察,記憶著每一張臉,分析著每一句話背後的真實意圖。他注意到法國代表不在其中,但那個暗網的標記,卻隱約在另一位歐洲官員的袖釦上閃現。
酒過三巡,氣氛似乎“融洽”了一些。
史密斯輕輕拍了拍手,臉上帶著一種神秘的、近乎狂熱的笑容:“諸位,為了今晚的相聚,為了我們即將共同開啟的‘新紀元’,我特意準備了一道…前所未有的佳肴。我相信,它足以代表我們的決心和…品味。”
侍者們推著一輛覆蓋著銀色餐蓋的餐車緩緩而入。餐車停在黑曜石餐桌中央,正對著那個微陷的水池。
餐蓋被揭開。
一瞬間,顧宸感覺自己的血液似乎凝固了。
那是一個巨大的、晶瑩剔透的水晶盤。盤中央,側臥著一具…“軀體”。
它有著人類女性般流暢優美的上半身線條,麵板白皙得近乎透明,泛著珍珠般的光澤。長發如海藻般披散,遮掩了部分麵容,但能看出精緻得如同藝術品的五官。然而,自腰部以下,卻不是人類的雙腿,而是一條覆蓋著細密、閃爍著虹彩鱗片的…魚尾。魚尾優雅地蜷曲著,尾鰭薄如蟬翼,邊緣帶著淡淡的藍色,如同深海的光芒。
它被擺放成一種沉睡的姿態,周圍點綴著稀有的可食用花卉和散發著微光的藻類。它看起來栩栩如生,甚至帶著一種驚心動魄的、非人間的美麗。
“這是‘深海塞壬’,我們最新的…也是最終的傑作。”史密斯的聲音帶著一種炫耀的顫音,“利用獲取的部分外星基因序列,與經過篩選的海洋生物基因完美融合。它的肉質,據說蘊含著進化的奧秘,鮮美無比…”
顧宸胃裏一陣翻江倒海。他看著那“人魚”緊閉的雙眼,那微微開啟的、彷彿隨時會吐露歌聲的嘴唇,那毫無生氣卻美麗得詭異的軀體。這不是雕塑,不是模型。這是一種…被“製造”出來的生命。一種基於外星技術和人類瘋狂而誕生的…料理。
叛徒。這些人是徹頭徹尾的叛徒。他們不僅出賣地球的坐標,他們還在褻瀆生命本身,將人類的倫理和尊嚴踐踏在腳下,並以此為榮!
他感到一陣強烈的暈眩,背後的傷口開始劇烈地抽痛。他想起了林薇識破的“祖母綠陷阱”,那所謂的治癒技術實為基因武器。而眼前這道“主菜”,是否也是某種更隱蔽、更可怕的武器?一種針對人類心智和道德防線的腐蝕?
侍者開始用特製的、薄如柳葉的刀具,小心翼翼地從那美麗的魚尾上片下近乎透明的肉片,分發給在座的每一個人。
一片放在鑲著金邊的骨瓷小碟裏,被推到了顧宸麵前。那肉片呈現出一種淡淡的粉色,紋理細膩,幾乎能看見光澤。
“顧先生,請。”史密斯微笑著示意,眼神中充滿了期待和壓迫。
所有人都看著他,等待著他的反應。吃下它,意味著某種程度上的“認同”,意味著踏入他們黑暗的陣營。拒絕,則可能立刻撕破臉皮,後果難料。
顧宸的手指按在冰冷的桌沿,指節因為用力而失去血色。他看著碟子裏那片“肉”,彷彿看到了無數被改造、被扭曲、被當成實驗品和食物的生命。他想起了林薇懷中高燒的女兒,想起了那幅由孩子歌聲引出的、指向毀滅的陌生星圖。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掃過史密斯,掃過在場每一個衣冠楚楚的“同謀者”,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隻有眼底深處翻湧著冰冷的、幾乎要焚毀一切的怒火。
他沒有動那片肉。
他隻是拿起手邊的水晶高腳杯,裏麵猩紅色的酒液晃動著,倒映出頭頂幽暗的、模擬深海的光影,也倒映出他自己那雙此刻如同淬了寒冰的眼睛。
“為了…地球的未來?”他輕聲重複著史密斯之前的話,嘴角勾起一絲極淡、極冷的弧度,然後將杯中酒,緩緩地、倒在了光潔如鏡的黑曜石桌麵上。
猩紅的酒液如同鮮血,在桌麵上肆意流淌,漫延,汙染了那象征性的“深海夢境”,也凝固了在場所有人臉上虛偽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