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射艙內的空氣彷彿凝固成了實體。
倒計時的電子音早已在“零”的宣告後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躍遷引擎因強行中止而發出的、極不穩定的低沉嗡鳴,如同受傷野獸的喘息。幽藍色的光芒在飛船外殼上危險地明滅閃爍,映照著艙內三人僵硬的身影。
林薇維持著半轉身的姿勢,腰側衣角被那隻縈繞著微光的小手死死攥住。那力道透過薄薄的作戰服麵料,清晰地傳遞過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近乎蠻橫的執拗。她低頭,看著女兒念念仰起的臉龐。那雙銀白色的瞳孔裏沒有任何屬於孩童的哀求或淚水,隻有一種純粹的、近乎本能的堅持,像藤蔓纏繞住唯一的依靠。
“念念……”林薇的聲音幹澀得厲害,帶著劫後餘生般的微顫。她想蹲下身,想將女兒緊緊摟進懷裏,可身體卻像被無形的鎖鏈捆縛,動彈不得。大腦被兩種截然相反的力量瘋狂撕扯——一是身為母親,被孩子如此挽留時心髒驟然的酸軟和動搖;二是作為肩負著地球存亡的“鑰匙”,對即將降臨的播種者艦隊的沉重責任和近乎本能的應對。
“胡鬧!”一聲壓抑著痛苦和驚怒的低吼從旁邊傳來。
顧宸強撐著幾乎要散架的身體,踉蹌著上前兩步。劇烈的動作讓他眼前陣陣發黑,胸腔裏火燒火燎,一股腥甜湧上喉頭,又被他死死嚥下。他伸出手,想要去掰開女兒緊攥著林薇衣角的手指,那手指看起來如此纖細,彷彿一碰即碎,可當他真正觸碰到時,卻感覺到一種奇異的、遠超幼童的穩固力量。
“念念,鬆手!”顧宸的聲音因為虛弱和焦急而顯得格外沙啞,“我們必須走!你留在這裏,安全……”他試圖解釋,可“安全”兩個字在此刻顯得如此蒼白無力。將女兒獨自留在這個危機四伏、各方勢力虎視眈眈的地球,真的安全嗎?還是僅僅因為他們此去前路未卜、生死難料,所以選擇了一種看似“穩妥”的分離?
念念對父親的嗬斥和觸碰毫無反應。她的全部注意力,似乎都集中在了林薇身上,那雙銀白的眼眸一眨不眨,固執地鎖定著母親。她的小手非但沒有鬆開,反而攥得更緊,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就在這時,飛船內部,冰冷的、毫無感情的智慧係統合成音突兀地響起,打破了這凝滯的、充滿情感張力的對峙:
“檢測到非計劃乘員強行介入。生命體征掃描確認:幼年體‘念念’,基因譜係判定:初醒者(不完全態),生理年齡:14個月(標準地球曆)。”
係統的聲音頓了一下,似乎在處理更複雜的資料。
“警告:檢測到躍遷引擎不穩定能量波動。強製中止程式已造成百分之十五係統負載過載。”
“最高優先順序警告:”係統的音調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機械冰冷,“根據播種者G-817協議補充條款及飛船安全條例,嚴禁攜帶未完成基因穩固的幼年體進行超光速躍遷。”
林薇和顧宸的心髒同時一沉。
“原因。”林薇猛地抬頭,看向艙內某個無形的發聲源,聲音恢複了慣有的冷硬,但那冷硬之下,是極力壓抑的恐慌。
“資料模擬顯示,”係統毫無波瀾地繼續,“幼年體,尤其是‘初醒者’基因攜帶者,其神經係統及能量場仍處於高速發育和脆弱平衡期。超光速躍遷產生的時空扭曲力場與高維能量輻射,將極大概率引發其基因鏈結構性崩潰。”
“基因崩潰……”顧宸喃喃重複著這個詞,扶著艙壁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甲幾乎要嵌進金屬裏。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基因層麵出現問題的可怕後果——他自己就是活生生的例子。那不僅僅是疾病,是徹底的、不可逆的消亡。
“具體概率?”林薇追問,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基於現有生物模型計算,幼年體在本次計劃躍遷中存活率低於百分之七。若發生基因崩潰,存活率為零。同時,其不穩定的能量場可能在躍遷過程中與飛船引擎產生共振,導致躍遷失敗或航道偏離,進而威脅成年乘員安全,綜合任務失敗風險提升至百分之六十三點八。”
百分之七的存活率……零……
這幾個數字如同最鋒利的冰錐,狠狠刺穿了林薇所有的心理防線。她之前所有的決絕、所有為了大局而強行壓下的母性,在這一刻被這冰冷的概率徹底擊潰。她可以為了地球去赴死,但她絕不能親手將女兒推向百分之九十三死亡概率的深淵!絕不!
顧宸的身體晃了晃,臉色慘白如紙。他看向依舊緊抓著林薇衣角的女兒,那小小的、發著微光的身影,此刻在他眼中彷彿變得無比脆弱,下一刻就要在模擬資料描述的可怕前景中碎裂。他之前同意讓念念留守,是基於地心飛船的防護和智慧係統的保障,認為那是相對安全的選擇。可現在,係統親口宣判了帶她同行的死刑。
“有沒有……其他方案?降低躍遷速度?或者……”顧宸的聲音帶著他自己都沒察覺的乞求。
“否定。”係統的回答斬釘截鐵,“目標坐標位於木星引力場邊緣,常規航行時間超過地球文明可承受極限。唯一可行方案即為超光速躍遷。任何試圖降低躍遷強度的操作,都無法確保避開對幼年體基因結構的臨界衝擊閾值。風險不可控。”
“也就是說,帶她走,她必死無疑?”林薇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瀕臨破碎的嘶啞。
“基於現有模型與資料,結論成立。”係統冰冷地確認。
死寂。
發射艙內隻剩下引擎不甘的低頻嗡鳴,以及……念念身上那穩定散發著的、彷彿對這場決定她命運的審判一無所知的能量微光。
林薇緩緩地、極其艱難地,將目光從無形的係統發聲處,重新移回到女兒臉上。小家夥依舊固執地攥著她的衣角,銀白的瞳孔裏映出她此刻慘淡的倒影。那聲清晰的“媽媽”,彷彿還在空氣中回蕩。
帶她走,是親手送她去死。
留下她……意味著分離,可能同樣是永別。他們將奔赴一場希望渺茫的星際戰爭,歸期渺茫,生死未卜。將念念獨自留在這個剛剛因為外星科技而暗流湧動、甚至敵意四伏的地球,交給那些複製人?或者麵對虎視眈眈的人類各方勢力?
哪一個選擇,都像是通往地獄的單行道。
顧宸靠著艙壁,劇烈地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胸腔深處針紮般的疼痛。他看著林薇臉上那劇烈掙紮、痛苦到極致的表情,看著女兒那無知無覺卻堅定無比的挽留,一股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絕望感將他淹沒。他原本就所剩無幾的生命,在此刻顯得更加微不足道。他甚至想,如果可以用自己這殘破的軀體和短暫的生命,去換取女兒平安跟隨、或者換取他們一家三口不必分離的絲毫可能,他會毫不猶豫。
可是,沒有如果。隻有係統那冰冷、殘酷、基於資料和概率的最終警告。
帶幼兒躍遷,導致基因崩潰。
這是一個他們無法承受,也絕不敢去賭的……命運賭注。
林薇閉上眼,兩行滾燙的液體終於無法抑製地滑過她沾著地心塵灰的臉頰。她輸了。在冰冷的宇宙法則和殘酷的概率麵前,她身為“救世主”的意誌,輸給了她身為母親的本能。
她顫抖著,抬起彷彿有千斤重的手,緩緩地、極其輕柔地,覆蓋在女兒那隻緊攥著她衣角的小手上。
這一次,不是為了推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