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心飛船的發射艙內，氣壓低得令人耳膜嗡鳴。巨大的環形穹頂之下，流線型的星際飛船如同蟄伏的銀色巨獸，通體閃爍著幽冷的藍光，那是躍遷引擎預熱到臨界點的標誌。空氣裏彌漫著臭氧和金屬加熱後的特殊氣味，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決絕的意味。
林薇站在飛船敞開的艙門旁，最後一遍檢查著隨身攜帶的簡易裝備包——能量武器、濃縮營養劑、還有顧宸那枚如今已顯得過於寬大、被她用細鏈穿起掛在頸間的熔岩晶戒指。她的動作迅捷而精準，如同最精密的儀器，唯有微微顫抖的指尖泄露了心底翻湧的驚濤駭浪。
不遠處，顧宸半靠在一個銀白色的保育艙旁。那保育艙是為念念特製的，內壁流動著溫潤的能量光華，足以隔絕大部分外界衝擊和輻射。他幾乎將全身的重量都倚在了冰冷的金屬上，才能勉強維持站立的姿態。劇烈的咳嗽被他死死壓在喉嚨深處，隻化作肩頭無法抑製的輕顫，每一次顫動都牽動著林薇緊繃的神經。他的臉色在艙內變幻的光線下，呈現出一種近乎死寂的灰敗，曾經深邃銳利的眼眸，此刻也蒙上了一層揮之不去的疲憊與渾濁，唯有看向林薇時，那眼底深處才會掙紮著燃起一簇微弱卻執拗的火苗。
而念念，就被安置在那個保護性的保育艙裏。她小小的身體籠罩在一層柔和的、自主散發的能量微光中，那雙銀白色的瞳孔隔著透明的艙蓋，安靜地“注視”著正在忙碌準備的林薇，沒有任何表情，也沒有發出絲毫聲音。她似乎理解即將發生的離別，又或者，她根本不曾理解“離別”所承載的人類情感重量。她隻是看著，如同一個局外的觀察者。
“係統，最終狀態確認。”林薇沒有回頭，聲音冷硬地對著空氣下令。
“航線鎖定，木星L4拉格朗日點。連續躍遷序列載入完畢。飛船結構完整性百分之九十二，防禦矩陣能量儲備百分之八十七。警告：乘員生理指標監測顯示，單一乘員進行連續躍遷存在百分之三十八點五的暈厥風險。建議……”
“忽略建議。”林薇幹脆地打斷，“執行最終發射序列，倒計時三分鍾。”
冰冷的電子音沉默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回蕩在整個發射艙的、毫無感情的倒計時播報：“發射序列啟動。一百八十……一百七十九……”
每一秒數字的跳動，都像重錘敲擊在顧宸的心口。他看著她挺得筆直、彷彿能扛起整個世界的背影，那背影決絕得讓他心慌。他張了張嘴，想再說些什麽，哪怕是一句“保重”，或者一句毫無意義的“我等你”，可幹澀的喉嚨裏隻湧上一股濃重的血腥氣，讓他將所有話語都嚥了回去，化作一聲壓抑的悶咳。
他隻能伸出手，用盡此刻所能調動的全部力氣，緊緊抓住了保育艙的邊緣，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彷彿這樣，就能抓住一點即將遠離的實在。
林薇終於轉過了身。她的目光首先落在顧宸身上，在那張寫滿衰弱卻依舊固執的臉上停留了一瞬，那一眼，包含了太多無法言說的痛楚、眷戀與不得不為之的狠絕。隨即，她的視線下移，落在了保育艙裏的女兒身上。
她走到保育艙前，隔著那層堅固的透明蓋，深深地看著裏麵的小人兒。念念銀白的瞳孔依舊一眨不眨地對著她。林薇抬起手，指尖輕輕落在冰冷的艙蓋上，正對著女兒臉頰的位置。她沒有說話，隻是用眼神傳遞著無聲的告別和沉重的托付——保護好自己，照顧好爸爸。
時間，在倒計時的滴答聲中無情流逝。
“三十……二十九……”
林薇猛地收回手，不再看他們任何一人，轉身，步伐堅定地邁向飛船敞開的艙門。那扇門，是生離的界限，是未知征途的起點。
就在她的腳即將踏入門內的一刹那——
“哢噠。”
一聲極其輕微、卻清晰得如同驚雷的脆響，從身後傳來。
林薇的腳步瞬間僵住。
緊接著，是保育艙蓋滑開的摩擦聲。
她霍然回頭。
隻見那特製的、本應牢牢鎖閉的保育艙蓋，竟被從內部推開了一道縫隙！一隻縈繞著淡淡能量微光的小手，從縫隙中伸了出來，然後，是念念那顆小小的腦袋。她那雙銀白色的瞳孔，精準地鎖定在即將進入飛船的林薇身上。
“念念！”顧宸驚駭欲絕，虛弱讓他反應慢了半拍，他想伸手去按住女兒，卻因為動作過猛，一陣天旋地轉的眩暈襲來，讓他眼前發黑，身體晃了晃，幾乎栽倒。
而念念，已經用一種與她幼小體型完全不符的敏捷和力量，徹底推開了艙蓋，小小的身體如同被無形之力牽引，倏然從保育艙中滑出，光著小腳丫，穩穩地落在冰冷光滑的金屬地板上。
“二十……十九……”倒計時仍在冷酷地繼續。
“回去！念念！回去！”林薇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失控的尖利，她下意識地朝女兒的方向衝了一步。
可念念沒有理會。她隻是站在原地，微微偏著頭，銀白的瞳孔裏第一次清晰地映照出林薇的身影，那目光不再是空洞的觀察，而是帶上了一種……難以言喻的、執拗的聚焦。
然後，在林薇試圖再次靠近，甚至想強行將她抱回保育艙的瞬間，念念動了。
她不是跑，也不是走，她的身影彷彿模糊了一下，下一瞬，已經突兀地出現在了林薇的身前，距離近得幾乎貼上。
林薇猝不及防，整個人都愣住了。
念念仰著小臉，那雙非人的銀白眼眸直直地望進林薇因震驚和恐懼而收縮的瞳孔深處。她伸出了那隻縈繞著微光的小手，不是張開索求擁抱，而是精準地、緊緊地，一把攥住了林薇作戰服腰側的一小片衣角。
那力道，大得驚人。
彷彿用盡了她全部的生命力，攥住的不僅僅是衣料，更是林薇即將遠行的腳步，是這殘酷離別本身。
“媽媽。”
一個清晰的、帶著某種奇特共振頻率的單音，從念唸的口中吐出。這不是她無意識的囈語，而是明確的、指向性的呼喚。
林薇如遭雷擊，渾身血液似乎都在這一刻凝固了。她低頭，看著女兒緊攥著自己衣角的小手，看著那根根用力到指節發白的手指，看著女兒仰起的、沒有任何淚痕卻寫滿了無聲抗爭的小臉……
那一刻，什麽人類的存亡，什麽播種者的威脅，什麽星際遠征的重任……所有宏大而冰冷的詞匯，都在女兒這無聲卻震耳欲聾的挽留下，寸寸碎裂。
倒計時的聲音彷彿從極遙遠的地方傳來：
“十……九……”
顧宸掙紮著扶住保育艙，勉強站穩，他看著緊緊抓住林薇衣角的女兒，看著僵在原地、臉上所有決絕麵具徹底崩塌、隻剩下巨大茫然和無措的妻子，一股混合著絕望、心痛和一絲荒謬希望的複雜情緒，猛地攫住了他衰竭的心髒。
發射艙內，隻剩下引擎越來越尖銳的蜂鳴，以及那攥住衣角、彷彿定格了時空的小手。
林薇的遠征，在啟航的前一秒，被這最意想不到的力量，悍然截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