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療監視器的滴答聲,如同冰冷的節拍器,切割著病房裏凝滯的空氣。顧宸躺在純白的病床上,臉色灰敗得像是被時間啃噬過的舊紙,每一次呼吸都淺短得令人心慌,彷彿連維持生命最基本的運轉,都已耗盡了這具軀殼最後的元氣。林薇坐在床沿,緊緊握著他那隻曾經炙熱有力、如今卻冰涼且布滿細微皺紋的手,指尖傳來的脆弱觸感,像一根根無形的針,紮進她的心裏。
幾個小時前,他還強撐著,在南極那片刺眼的冰雪與各國代表周旋,展示飛船記錄的文明興衰史,聲音雖啞,脊梁卻挺得筆直。怎麽會議剛落幕,人就像是驟然被抽走了所有的支撐,倒在了返回駐地的走廊上,快得讓她來不及反應。
“顧先生的身體機能,正在…加速衰退。”主治醫生的聲音隔著門傳來,低沉,帶著一種職業性的、卻依舊掩不住無力的殘酷。“基因剝離手術的後遺症,比我們預想的…要猛烈得多。以目前的衰退速度,恐怕…”
後麵的話,醫生沒有說下去,也不必說下去。林薇閉上了眼,腦海中浮現的卻是熔岩通道深處,那艘沉默的外星飛船,那冰冷的醫療艙,以及完成基因繫結儀式時,顧宸咳著血為她戴上那枚熔岩晶戒指的畫麵。熾熱的熔岩光芒映照著他當時決絕而深情的眼眸,那灼熱的誓言猶在耳畔——“同生共死”。
原來,誓言如此之重。
女兒顧晞被妥善地安置在旁邊的保育箱裏,小家夥似乎感應到父親生命的流逝,不安地扭動著,白皙的小臉上,那雙已能隱約流轉微光的瞳孔,此刻蒙上了一層水汽。她指尖無意識地蜷縮,一絲極其微弱的能量波動逸散開來,擾動了床邊監測儀上的一串資料,但那波動隨即消散,如同投入深潭的小石子,激不起逆轉乾坤的漣漪。她還太小,覺醒的力量尚且微茫,不足以對抗這源自基因層麵的、冷酷的倒計時。
林薇的目光從女兒身上,緩緩移回顧宸沉寂的臉龐。他額角不知何時冒出的幾縷刺眼白發,在他灰敗的臉色映襯下,顯得格外觸目驚心。衰老,這個原本應該緩慢、從容的過程,此刻正像貪婪的潮水,瘋狂地吞噬著他所剩無幾的生命力。每一分,每一秒,他都在離她更遠。
不能再等了。
一個念頭,如同在絕望深淵中驟然劃亮的火柴,微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瞬間驅散了所有的迷茫和猶豫。
地心。
那艘飛船。
那裏,一定有辦法。
播種者文明跨越星海而來,能改造星球,設定基因枷鎖,其科技水平遠非現今人類所能企及。那飛船深處,那隱藏著“搖籃協議”和無數秘密的地方,一定存在著逆轉這一切的可能。一定有!
她輕輕放下顧宸的手,動作輕柔,彷彿怕驚擾了他本就微弱的睡眠。然後,她站起身,走向病房的角落,那裏放著他們從地心帶回的簡易行囊。她開啟屬於自己的那個,手指準確地摸到了一個冰冷的金屬物體——那枚由熔岩晶核心和飛船未知金屬熔鑄而成的戒指,旁邊,是一塊小巧的、閃爍著幽藍微光的晶體,那是飛船智慧係統給予她的初級許可權金鑰。
握住金鑰和戒指,冰涼的觸感從掌心直抵心髒,卻奇異地帶來了一絲鎮定。
“我會帶你回去。”她低聲說,聲音輕得隻有自己能聽見,卻帶著鋼鐵般的意誌。“我們一定能找到辦法。”
她開始快速而無聲地收拾必要的裝備。高抗壓防護服、濃縮營養劑、能量探測儀、還有那本記錄著她在飛船上初步解讀出的符號與對應功能的筆記。每一樣東西都被她有條不紊地塞進一個輕便的揹包。她的動作沒有絲毫拖泥帶水,眼神專注而銳利,那個在商界叱吒風雲、在探險中臨危不亂的大女主林薇,在這一刻完全回歸。悲傷和恐懼被強行壓下,轉化為驅動行動的絕對理智和力量。
“媽媽…”
一聲極其細微的、帶著心靈感應般的精神波動,輕輕觸動了她的意識。
林薇猛地回頭,看向保育箱。顧晞不知何時醒了,那雙清澈的、已初現非凡潛質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望著她,小小的手掌貼在保育箱透明的內壁上。那聲呼喚,並非通過空氣傳播,而是直接響在她的腦海裏,帶著濃濃的依戀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慌。
林薇的心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揪了一下。她走過去,開啟保育箱的側窗,伸出手指,輕輕碰了碰女兒柔嫩的臉頰。
“晞晞乖,”她努力讓自己的精神波動傳遞出安撫的意念,盡管內心已是驚濤駭浪,“媽媽要帶爸爸去一個地方,治好他的病。你在這裏,等我們回來。”
小家夥的嘴巴癟了癟,眼眶更紅了,那股精神波動帶著哭腔:“爸爸…痛痛…”
“媽媽知道。”林薇俯身,在女兒的額頭上印下一個輕柔卻堅定的吻,“所以媽媽要去找到不讓他痛的辦法。晞晞最勇敢了,對不對?”
她不能帶女兒去。地心深處情況未明,歸途更是吉凶難卜。將女兒留在相對安全的地麵基地,由值得信賴的醫護人員照顧,是目前唯一的選擇。這分離如同剜心,但她別無選擇。
安撫好女兒,林薇直起身,深吸一口氣,拿起通訊器,接通了探險隊現任負責人,也是少數知曉部分內情且值得信任的陳隊。
“陳隊,是我,林薇。”她的聲音恢複了平日的冷靜,甚至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我需要一架地心穿梭機,最高許可權,立刻,馬上。準備地點,老地方。另外,我需要你親自負責我女兒顧晞在此期間的安全,沒有我的直接指令,任何人不得接近她。”
通訊器那頭沉默了幾秒,顯然是被這突如其來的要求驚住了。“林總,現在地心區域已被聯合國特遣隊劃為最高管製區,而且顧先生的身體狀況…”
“我知道所有情況。”林薇打斷他,語氣斬釘截鐵,“所以纔是‘立刻’。顧宸等不起。按我說的做,一切後果,我來承擔。”
結束通話通訊,她不再有絲毫遲疑。走到病床邊,她彎下腰,小心翼翼地將顧宸扶起,讓他大部分重量倚靠在自己身上。他的身體輕得讓她心驚,彷彿生命的密度正在急速流失。她用盡全身力氣,支撐著他,一步步向外走去。
走廊裏燈光慘白,映照著他們依偎卻沉重的身影。每一步,都像是踏在時間的刀刃上。她能感覺到顧宸微弱的呼吸拂過她的頸側,那氣息如同風中殘燭,隨時可能熄滅。
“堅持住,顧宸。”她在他耳邊低語,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們說好的,同生共死。我不會讓你一個人先走,絕不。”
彷彿聽到了她的話,顧宸緊閉的眼睫輕微地顫動了一下,灰白的嘴唇無聲地翕動,終究沒能發出任何音節。
穿過層層警戒,來到基地後方一個隱蔽的升降平台。陳隊已經等在那裏,臉上寫滿了擔憂和不解,但他沒有多問,隻是沉默地協助林薇,將幾乎失去意識的顧宸安置進那艘小型地心穿梭機狹窄的後座,並為他係好安全固定帶。
“林總,一切小心。”陳隊最終隻說了這麽一句,將一枚新的高能量電池板遞給她,“保持聯絡。”
林薇點了點頭,目光最後掠過基地上方那片被人工照明映亮的、看不到星辰的夜空,然後毅然決然地坐進了駕駛座。
艙門閉合,將外界的一切隔絕。引擎低沉地轟鳴起來,穿梭機開始沿著陡峭的軌道,向著地球深處,向著那片曾經帶來希望也帶來無盡麻煩與抉擇的熔岩之地,疾速下潛。
機艙內,隻有儀表盤幽藍的光芒和顧宸越來越微弱的呼吸聲。林薇緊緊盯著前方不斷變化深度資料的螢幕,握著操縱杆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
永恒或許漫長,但屬於他們的時間,隻剩下這爭分奪秒的刹那。而她,要將這刹那,扭轉成真正的永恒。
地心,我們回來了。這一次,必須找到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