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地的寒風似乎永無止息,裹挾著冰雪,一遍遍衝刷著聯合國南極臨時會議中心那巨大的玻璃幕牆。會議室內,經過數日激烈的、甚至是劍拔弩張的爭論,一份關於成立“基因平等委員會”的初步框架協議,終於在“搖籃革命”帶來的巨大外部壓力和林薇毫不退讓的堅持下,艱難地達成了。
協議內容遠未達到林薇最初的期望,委員會的權力受到了多方掣肘,監督範圍也被限定在“重大基因技術應用”層麵,且需要向聯合國安理會匯報。關於清算顧崢勢力的要求,更是被模糊處理,變成了“對危害基因技術安全應用的個人及組織進行調查”。這是一份充滿了妥協和伏筆的協議,但至少,它撕開了一道口子,為那些因基因而邊緣化的人們,爭取到了一絲法律上的保障和發聲的平台。
當會議主席敲下象征協議初步達成的木槌時,林薇感到的並非勝利的喜悅,而是一種深沉的疲憊。她抱著女兒林念,走向休息室,步伐有些沉重。懷中的念念似乎感受到了母親情緒的低落,不安地扭動了一下,小手緊緊攥著林薇的衣領。
莫裏斯跟在身後,臉上同樣沒有多少輕鬆。“這隻是第一步,林女士。”他低聲說,目光警惕地掃過走廊兩側那些眼神複雜的各國工作人員,“後麵的路會更難走。”
林薇點了點頭,沒有說話。她推開休息室的門,第一時間看向那張醫療床。
顧宸靠坐在床頭,似乎比她們離開時更清醒了一些。他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眼窩深陷,但那雙黑眸在看到她進來時,依舊努力凝聚起焦點,漾開一絲極淡的、安撫的笑意。他伸出那隻沒有連線輸液管的手,手指微微動了動。
林薇快步走過去,將女兒輕輕放在他身側的軟墊上,然後握住他冰涼的手。“協議……初步達成了。”她輕聲告訴他,省略了其中的艱難和妥協。
顧宸的手指微微收緊,力道微弱,卻傳遞著理解和支援。“辛苦了……”他的聲音沙啞低沉,帶著氣音,每說一個字都似乎耗費極大的力氣。
小林念趴在父親身邊,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著顧宸蒼白的麵容。她伸出小小的手指,似乎想去觸控父親的臉頰,指尖那若有若無的流光再次閃現,比之前在會場上更加清晰了一點。
就在這時,顧宸的身體猛地一顫!
他握住林薇的手驟然收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喉嚨裏發出一聲壓抑的、類似於嗆咳又像是窒息的聲音。他原本勉強支撐的身體猛地向後仰倒,撞在床頭上,發出一聲悶響。監測儀瞬間發出刺耳的警報聲,螢幕上代表心跳和血氧的曲線劇烈波動,然後飛速下跌!
“顧宸!”林薇的心髒幾乎驟停,她撲到床邊,扶住他下滑的身體。
莫裏斯臉色大變,立刻按下緊急呼叫按鈕,同時朝著門外怒吼:“醫生!快叫醫生!”
休息室內瞬間亂成一團。醫護人員衝了進來,迅速檢查顧宸的情況,進行緊急搶救。林薇被擠到一旁,她緊緊抱著被驚嚇到、開始小聲啜泣的女兒,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床上那個瞬間失去意識、彷彿生命力正在被急速抽走的男人。
他額頭上沁出細密的冷汗,呼吸變得極其微弱而急促,胸膛的起伏幾乎看不見。那蒼白的麵板下,似乎能隱約看到一種不健康的、灰敗的顏色在蔓延。
“怎麽回事?剛纔不是還好好的?”莫裏斯焦灼地問為首的醫生。
醫生一邊指揮注射強心劑和擴容劑,一邊快速檢查著連線在顧宸身上的各種感測器資料,臉色極其凝重。“生命體征急劇惡化!心率失常,血壓驟降……這不像是一般的器官衰竭,更像是……某種代謝崩潰,或者說是……細胞層麵的能量在快速流失!”
細胞層麵的能量流失?林薇猛地想起顧宸接受過的基因剝離手術,以及後來為了啟用飛船醫療程式進行的基因繫結。難道……這就是共享壽命之下,基因剝離帶來的恐怖後遺症?它並非簡單的器官功能衰退,而是在更深層次上,加速著他整個生命係統的衰亡?
“顧先生體內有一種我們無法識別的能量反應在減弱,”另一個盯著複雜分析儀器的醫生抬起頭,語氣帶著難以置信,“這種能量的衰減速度……遠超正常生理衰老的千百倍!我們現有的醫療手段,隻能暫時維持他的基礎生命體征,無法逆轉這個過程!”
無法逆轉……加速衰老……
這幾個字像冰錐一樣狠狠刺入林薇的心髒。她看著顧宸在藥物作用下暫時穩定下來、卻依舊昏迷不醒的側臉,那曾經銳利飛揚的眉眼此刻寫滿了脆弱和生命的流逝感。她才剛剛在談判桌上,為無數陌生的生命爭取到一絲微光,卻可能要眼睜睜看著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在她麵前迅速凋零。
“有什麽辦法?無論什麽辦法!”林薇的聲音因為極力克製而微微顫抖,她看向醫生,也看向莫裏斯,“地心飛船!飛船的醫療艙!一定有辦法!”
莫裏斯眉頭緊鎖:“地心基地目前被多國部隊聯合封鎖監管,我們之前的進入是特例。現在想要再次進入,尤其是在剛剛達成初步協議的敏感時刻,需要複雜的協調和審批,恐怕……”
“他等不了那麽久!”林薇打斷他,目光落在女兒身上。小林念似乎感受到了父親生命的危急和母親內心的焦灼,停止了哭泣,那雙清澈的眼眸中,銀白色的星點光芒開始凝聚,越來越亮,她小小的身體周圍,甚至開始彌漫出一層極其微弱的、溫暖的能量場。
這能量場似乎對顧宸有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影響,他緊蹙的眉頭稍稍舒展了零點幾毫米,呼吸也似乎順暢了極其細微的一絲。
但這遠遠不夠。
林薇緊緊咬著下唇,直到嚐到一絲血腥味。她想起在飛船上看到的關於基因繫結的警示,想起共享壽命意味著同生共死,想起顧宸當時咳著血為她戴上熔岩晶戒指時,那決絕而深情的眼神。
她不能失去他。無論如何都不能。
“立刻聯係會議主席,聯係所有能聯係的代表!”林薇抬起頭,眼神恢複了慣有的冷靜和銳利,但那冷靜之下,是即將噴發的火山,“告訴他們,顧宸的情況惡化,我必須立刻返回地心飛船尋求救治方案。如果任何人、任何勢力試圖阻撓……”
她的目光掃過休息室內外的所有人,最後落在懷中女兒那閃爍著非凡光芒的眼睛上,一字一句地說道:“我不保證,‘搖籃革命’的下一階段,會以何種形式展開。也別指望,一個失去至親、無所顧忌的母親,還會遵守任何剛剛達成的、脆弱的協議。”
她的話如同極地的寒風,冰冷刺骨,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莫裏斯深吸一口氣,知道這不是威脅,而是最後通牒。林薇的底線,就是顧宸和女兒。觸碰這條底線,之前所有的談判成果,乃至現有的秩序,都可能被徹底顛覆。
“我馬上去溝通。”莫裏斯轉身快步離開,他知道,這是一場與時間的賽跑,也是一場新的、更危險的博弈。
林薇重新坐回顧宸床邊,輕輕握住他依舊冰涼的手,另一隻手穩穩地抱著女兒。小林念伸出小手,覆蓋在父親的手背上,那微弱的能量場持續散發著溫暖。
監測儀上的數字依舊令人揪心地低迷,顧宸昏迷中的麵容帶著痛苦的痕跡。
窗外,南極的極晝天空泛著一種冷冽的白光,彷彿凝固的黎明。而這黎明到來之前,她的丈夫,正被拖向一個急速降臨的、衰老的黃昏。
林薇俯下身,額頭輕輕抵住顧宸的額頭,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氣音低語,像是在發誓,又像是在祈禱:
“堅持住,顧宸……等我。我一定會找到辦法,逆轉這時光。”
她的眼中,沒有淚光,隻有熔岩般灼熱的堅定。曙光已現,但為了守護這縷光,她願意付出任何代價,哪怕再次深入那片隱藏著無盡秘密和危險的黑暗地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