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極科考站的臨時醫療室內,消毒水的氣味掩蓋不了空氣中殘留的硝煙與緊張。顧宸半靠在病床上,臉色比窗外的冰雪還要蒼白幾分,剛才的突襲雖然未造成新的外傷,但急劇的情緒波動和強行抵抗耗盡了他本就岌岌可危的精力。林薇守在床邊,一隻手緊握著丈夫冰涼的手指,另一隻手無意識地輕撫著懷中再次陷入沉睡的女兒林念。
小家夥睡得很沉,剛才那瞬間爆發的能量護盾以及隨後的衝擊波,顯然消耗了她巨大的能量,小臉至今仍無血色,呼吸輕淺得讓人心揪。那超越常理的能力,如同一把雙刃劍,在保護了他們的同時,也昭示著女兒身上背負的未知與風險。
莫裏斯帶著幾名心腹安保人員和處理後續事務的官員匆匆趕來,臉上帶著凝重與後怕。“林女士,顧先生,萬分抱歉!是我們安保工作的重大疏失!”莫裏斯的聲音帶著深深的愧疚,“初步調查,對方利用了科考站內部物資補給流程的漏洞,偽裝成後勤人員潛入,並且……使用了高階別的訊號遮蔽和門禁破解裝置。”
“是顧崢的人。”顧宸閉著眼睛,聲音虛弱卻肯定,“他等不及了。”
林薇抬頭,眼神銳利如刀:“莫裏斯先生,道歉無法解決問題。我女兒的能力已經暴露,我丈夫的身體狀況你也清楚。在所謂的‘委員會’拿出具體方案之前,我們必須有絕對的安全保障,否則,一切免談。”
她的語氣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昨夜月光下的背叛,徹底粉碎了任何妥協的幻想。
莫裏斯深吸一口氣,沉重地點頭:“我明白。聯合國安理會緊急召開了視訊會議,鑒於昨晚事件的嚴重性,以及……令嬡所展現的……特殊性,各方態度有所轉變。他們希望盡快與您進行新一輪磋商,重點是科技共享的……條件和底線。”
所謂的“磋商”,不過是另一種形式的施壓,隻是方式從武力變成了談判桌上的博弈。
一小時後,還是在那個環形會議室,氣氛卻與昨日截然不同。昨日的警示與爭論,被一種更加**和緊迫的利益考量所取代。各國代表的視線若有若無地掃過林薇懷中的嬰兒,那目光中混雜著貪婪、忌憚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
“林女士,”某大國的代表率先發言,語氣強硬,“昨晚的事件證明瞭當前局勢的極端危險性。您和您的家人,以及地心飛船所代表的科技,已經成為全球不穩定因素。為了全人類的安全,我們要求立刻、無條件地共享所有地外科技資料,並由國際科學委員會全麵接管地心飛船及其相關研究。至於您的女兒……”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林念身上,“為了她自身的安全,也為了科學研究的需要,應當由最頂尖的生物和基因研究機構進行保護性……”
“不可能!”林薇猛地打斷他,聲音不高,卻像冰錐一樣刺入每個人的耳膜。她站起身,將女兒緊緊抱在胸前,目光掃過全場,“把我女兒當成研究物件?這就是你們所謂的‘為了全人類’?”
她冷笑一聲,那笑聲裏帶著無盡的嘲諷和悲涼:“你們是不是忘了,飛船資料庫裏那些因為內鬥和貪婪而毀滅的文明標本?是不是忘了,‘播種者’設定基因枷鎖,視我們為試驗品的真相?現在,你們想重蹈覆轍,把我的孩子也關進籠子裏?”
會場一片寂靜,隻有林薇清冷的聲音在回蕩:“我可以同意有限度地公開部分非核心科技資料,包括一些基礎材料學、能源應用和環境生態修複技術。這些足以推動人類科技向前邁進一大步,解決許多當前的危機。”
這是她早就想好的底線。地心飛船的科技樹龐大無比,拿出一些邊緣技術,既能展現“誠意”,緩解壓力,又能守住核心秘密和林唸的獨特性。
“但是,”她話鋒一轉,眼神變得更加銳利,“我有三個條件。”
“第一,成立‘基因平等委員會’,由我擔任首席顧問,擁有對任何涉及基因編輯、改造、以及針對‘播種者’後裔(包括我女兒)研究的最終否決權。該委員會獨立於任何國家或組織,旨在確保基因科技不被濫用,保障所有基因變異個體的基本權利。”
“第二,昨夜發動襲擊的顧崢及其所屬勢力,必須受到國際法的審判和製裁。聯合國需授權成立特別調查組,徹查其與軍方內部的勾結,並確保類似事件不再發生。”
“第三,”她的目光落在顧宸身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痛楚,“我丈夫顧宸,因基因繫結和先前傷勢,生命垂危。地心飛船的醫療艙擁有修複他基因損傷的技術,但需要時間和穩定環境。在我丈夫康複之前,任何關於飛船核心控製權和技術深層應用的討論都暫緩。”
這三個條件,像三顆重磅炸彈投入會場。
第一條直指未來可能出現的基因歧視和倫理危機,要求賦予林薇極大的監管權力。第二條是**裸的政治清算,牽扯甚廣。第三條則是以拖待變,為顧宸爭取生機,也為自己保留最大的籌碼。
會場瞬間炸開了鍋。
“這不可能!基因平等委員會權力過大,幹涉內政!” “顧崢將軍的事情是我國內政,不容外部勢力插手!” “顧先生的健康狀況我們深表同情,但科技共享事關全人類,不能因此無限期推遲!”
反對聲、質疑聲此起彼伏。尤其是針對第一條和第二條,觸及了太多勢力的敏感神經。
林薇站在會場中央,如同風暴中的礁石,巋然不動。她看著那些激動、憤怒、算計的麵孔,心中一片冰冷。她知道,僅僅是這樣還不夠。她需要施加更大的壓力,讓他們意識到,逼迫她的代價,他們承受不起。
她輕輕調整了一下抱著林唸的姿勢,低頭看著女兒沉睡的小臉,然後用一種近乎平靜,卻蘊含著不容置疑力量的聲音說道:“如果我的條件得不到滿足,那麽,我不排除動用飛船的最高許可權,啟動‘文明火種隱匿協議’。”
會場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他們從林薇展示的文明興衰史中,隱約知道一些關於飛船終極協議的資訊。
“屆時,”林薇抬起眼,目光如寒冰掃過每一個人,“地心飛船將自我封閉,所有相關科技痕跡將被抹除,直至符合‘搖籃協議’的下一代守護者覺醒。人類,將失去這次跨越式發展的唯一機會,重新回到緩慢甚至可能走向毀滅的老路上去。”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是選擇有限的共享與監督,共同麵對未來可能降臨的播種者艦隊,還是選擇一無所獲,甚至可能提前引發內部衝突?你們自己決定。”
這是最後通牒。
以徹底關閉希望之門為威脅,逼迫他們接受她的條件。
會議陷入了僵局。各方代表需要緊急與國內溝通,權衡利弊。林薇抱著女兒,走回顧宸身邊,扶著他慢慢離開會議室,將一片死寂和沉重的壓力留在了身後。
回到臨時住所,加強了數倍的聯合國安保力量層層佈防在外。顧宸靠在床上,劇烈地咳嗽起來,嘴角滲出一絲暗紅的血跡。林薇急忙幫他擦拭,心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
“值得嗎?”顧宸喘著氣,握住她的手,聲音微弱,“把自己和念念,放在整個世界的對立麵?”
林薇看著他蒼白憔悴的臉,又低頭看看懷中女兒恬靜卻隱藏著巨大秘密的睡顏,眼神堅定如鐵:“我們沒有退路,顧宸。從我們發現飛船,從念念出生,從我們基因繫結的那一刻起,就沒有了。與其被他們蠶食鯨吞,不如主動劃下底線。至少……”她輕輕撫摸著顧宸冰冷的臉頰,“我能為你爭取時間。”
為了他,為了女兒,她不惜與全世界為敵,進行這一場血色彌漫的談判。
窗外的南極光又開始隱隱浮現,變幻的光帶如同幽靈在天際舞動,映照著室內兩人緊緊相依的身影,以及那份在絕境中滋生的、不容踐踏的決絕。談判桌上的博弈遠未結束,但林薇已經亮出了她的底牌——要麽接受她的規則,要麽,大家一起失去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