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極“和平”科考站的環形會議室裏,林薇展示的文明興衰史所帶來的沉重寂靜,並未持續太久。
利益與猜忌,如同南極冰層下湧動的暗流,絕不會因為一番警示就輕易平息。林薇的發言結束後,會議進入了冗長而激烈的辯論環節。各國代表、各方勢力就外星科技的歸屬、使用規範、監管機製等問題爭執不休。有人主張立刻成立國際聯合機構接管地心飛船;有人要求林薇和顧宸交出所有技術資料,由全球頂尖科學家共同研究;更有激進者,隱晦地提出應對林念這個“特殊個體”進行更“深入”的研究,以挖掘其基因中蘊含的潛能。
林薇和顧宸被安排在會場旁一個臨時隔出的休息室內,通過監控螢幕觀看著會議的程式。顧宸靠在沙發上,臉色在藥物的作用下維持著一種脆弱的平靜,但緊抿的唇線和偶爾因體內隱痛而微蹙的眉頭,泄露著他的真實狀況。林薇抱著終於醒轉、正安靜玩著自己手指的林念,眼神銳利地掃過螢幕上每一張或慷慨陳詞、或沉默算計的麵孔。
“他們在瓜分尚未到手的獵物。”顧宸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絲嘲弄。
“意料之中。”林薇輕輕拍撫著女兒的後背,語氣冷靜,“但我們至少把‘警示’這顆種子埋了下去。接下來,就是守住底線。”
所謂的底線,就是林唸的絕對安全,以及對地心飛船核心控製權的保留。這是他們在來南極途中就達成的共識。
會議持續了數小時,窗外南極的極晝天色也開始染上黃昏的金輝,但室內辯論的熱度絲毫未減。最終,在聯合國前秘書長等多方調停下,會議勉強達成一個初步意向:成立一個臨時性的“地外文明接觸與評估委員會”,由林薇、顧宸作為主要顧問,各國派出代表及科學家參與,共同商討下一步行動。具體細節,待次日繼續磋商。
這顯然是一個妥協的、充滿變數的結果,但至少暫時避免了最激烈的衝突公開化。
會議結束後,林薇和顧宸在莫裏斯安排的人員護送下,回到了科考站為他們準備的住宿區——一棟相對獨立的、擁有完善生活保障和基礎醫療設施的二層小樓。南極的夜晚(盡管是極晝,但習慣上仍稱光線變暗的時段為夜晚)降臨得帶著一種空寂的寒意,四周除了風聲和偶爾傳來的裝置執行聲,一片死寂。
醫護人員為顧宸做了例行檢查後離開,林薇將已經再次熟睡的林念小心地放在特意準備的加固嬰兒床裏,然後走到窗邊,望著外麵被冰雪覆蓋的無垠世界。冰原反射著天際殘留的霞光,呈現出一種瑰麗而冰冷的色調。
“感覺怎麽樣?”她回頭,看向靠在床頭閉目養神的顧宸。
顧宸睜開眼,勉強笑了笑:“還撐得住。”他向她伸出手,林薇走過去,握住他冰涼的手指,試圖用自己的體溫去溫暖他。“今天……你做得很好。”他輕聲說,“比我想象的還要冷靜,還要有力量。”
“因為我們沒有退路。”林薇在他床邊坐下,感受著通過基因繫結而隱隱共鳴的那份生命力在他體內的微弱波動,心口一陣發緊。共享壽命,此刻更像是一份沉重的枷鎖,讓她清晰地感知到另一半正在滑向深淵。
就在這時,房間內的燈光突然輕微地閃爍了一下。
兩人同時警覺起來。科考站的能源供應應該是極其穩定的。
顧宸試圖坐直身體,卻被林薇輕輕按住。“別動。”她低聲道,眼神銳利地掃視四周,一種久經危險磨礪的直覺讓她脊背發涼。
幾乎是同時,外麵傳來了極其輕微的、不同於風聲的異響,像是積雪被刻意放輕的腳步踩踏。
林薇瞬間起身,悄無聲息地移動到門邊,透過貓眼向外望去——走廊空無一人,但那種被窺視的感覺揮之不去。
“不對勁。”她退回房間,快速從隨身攜帶的裝備包側袋裏摸出一個小巧的、非金屬材質的緊急訊號發射器,這是他們從地心帶出來的少數幾件便攜裝備之一,理論上可以繞過常規訊號遮蔽。
然而,她剛按下按鈕,訊號發射器的指示燈隻是微弱地閃了一下就熄滅了。
“訊號被遮蔽了。”林薇的心沉了下去。這不是意外。
顧宸也意識到了情況的嚴重性,他強撐著想要下床:“是衝我們來的?還是……”
話音未落,房間門鎖處傳來一聲極其細微的“哢噠”聲,像是被某種高技術工具破解了。
林薇反應極快,一把抄起旁邊的一把金屬椅子,猛地砸向房間的火災報警器!刺耳的警報聲瞬間響徹整棟小樓,同時也傳向科考站的其他區域。
這突如其來的警報顯然打亂了外麵的部署。幾乎是警報響起的下一秒,房門被粗暴地撞開,數名身著白色極地作戰服、手持非致命性武器(如強光手電、電擊槍)的武裝人員衝了進來。他們的動作迅捷而專業,目標明確——直指嬰兒床上的林念,以及床上的顧宸。
“站住!”林薇厲喝,手中的金屬椅橫在身前,眼神冰冷如窗外寒冰。她認出了其中一人的肩章,雖然做了處理,但那隱約的輪廓屬於顧宸叔父所掌控的那支秘密部隊。
顧宸的叔父,顧崢。他終於按捺不住了。是為了搶奪林念這個“資產”?還是為了徹底清除顧宸這個知曉家族秘密的“叛徒”?
“林女士,請配合,我們奉命帶顧先生和令千金前往更安全的地點。”為首的一人冷硬地說道,同時示意手下繼續前進。
“安全?”顧宸冷笑,盡管虛弱,那笑聲卻帶著刺骨的寒意,“我叔叔定義的‘安全’嗎?”
衝突一觸即發。一名武裝人員已經靠近嬰兒床,伸手就要去抓裹在繈褓中的林念。
就在林薇準備不顧一切撲上去的瞬間——
異變陡生!
沉睡中的林念,似乎被外界的惡意和母親的焦灼所驚醒,她猛地睜開了眼睛。那雙原本烏溜溜的眸子裏,此刻竟閃過一絲淡銀色的微光。
“嗡——”
一聲低沉的、並非通過空氣傳播而是直接作用於意識的輕鳴響起。以嬰兒床為中心,一層肉眼幾乎難以察覺、卻帶著實質阻隔力的淡金色光膜瞬間展開,如同一個倒扣的半透明琉璃碗,將林念連同嬰兒床完全籠罩在內!
那名伸手的武裝人員,手指在觸碰到光膜的刹那,如同撞上了一堵無形的彈性牆壁,整個人被一股柔和卻無法抗拒的力量推得向後踉蹌了好幾步,臉上寫滿了驚駭。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林薇和顧宸。
能量護盾!
他們的女兒,在無意識間,或者說是在本能的自我保護下,展現出了超越他們理解的能力!
衝進來的武裝人員顯然沒料到目標(尤其是一個嬰兒)會有這種匪夷所思的防禦手段,動作出現了短暫的凝滯。
這短暫的凝滯,給了林薇反應的時間。她雖然震驚於女兒展現的能力,但求生和保護家人的本能讓她立刻行動。她不再猶豫,將手中的金屬椅狠狠砸向最近的一名敵人,同時身體靈巧地側滑,試圖靠近顧宸和嬰兒床。
顧宸也爆發出驚人的意誌力,他知道自己現在是累贅,但絕不能坐以待斃。他猛地扯掉手背上的輸液針,抓起床頭櫃上的一個金屬水杯,準備拚死一搏。
然而,對方畢竟訓練有素,人數占優。短暫的驚訝後,立刻調整戰術。兩人上前纏住林薇,另外幾人則試圖繞過那詭異的能量護盾,或者尋找護盾的弱點,目標依舊明確——控製顧宸和林念。
房間內一片混亂,警報聲、打鬥聲、嗬斥聲交織。林薇身手不凡,但麵對多名精銳武裝人員,又要分心保護身後,很快落於下風。顧宸的抵抗更是徒勞,輕易就被一人製住,冰冷的槍口抵住了他的太陽穴。
“住手!否則我殺了他!”控製顧宸的人厲聲威脅。
林薇的動作瞬間僵住,心髒如同被冰錐刺穿。
就在這時,那籠罩著林唸的淡金色能量護盾,光芒似乎波動了一下。被護盾保護在內的小嬰兒,似乎感知到了父親的極度危險,她那小小的眉頭皺了起來,淡銀色的瞳孔中光芒流轉。
“砰!”
一聲悶響,並非來自槍械,而是來自能量護盾本身!一道肉眼可見的金色能量漣漪以護盾為中心猛地擴散開來,如同平靜湖麵被投入巨石!
離得最近的兩名武裝人員首當其衝,被這股無形的衝擊力直接撞飛出去,重重砸在牆壁上,哼都沒哼一聲就昏死過去。製住顧宸的那人也感覺一股巨力傳來,手腕劇痛,抵著顧宸太陽穴的武器差點脫手,整個人不由自主地鬆開了顧宸,向後倒退。
能量護盾,第一次展現出了它的攻擊性!
林念小小的身體在護盾中心微微顫抖了一下,隨即,那淡金色的光膜迅速變得黯淡,最終如同耗盡了能量般消散無蹤。她小臉蒼白,閉上了眼睛,似乎剛才那一下消耗了她極大的精力,重新陷入了沉睡。
但這一下,足以震懾全場!
剩下的幾名武裝人員看著昏迷的同伴,又驚疑不定地看向嬰兒床上那個看似無害的嬰兒,一時間不敢再輕舉妄動。
科考站的安保人員終於被持續的警報和這裏的動靜吸引,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控製顧宸的那名頭目見狀,知道行動已經失敗,惡狠狠地瞪了林薇和嬰兒床方向一眼,打了個手勢:“撤!”
幾名殘存的武裝人員迅速扶起昏迷的同伴,如同來時一樣迅捷地退出了房間,消失在走廊盡頭。
林薇第一時間衝到顧宸身邊,檢查他的情況,確認他隻是虛弱外加受了點驚嚇,並無新的外傷,這才鬆了口氣。然後她立刻撲到嬰兒床邊,顫抖著手撫摸女兒冰涼的小臉,感受到她平穩的呼吸,懸到嗓子眼的心才稍稍落下。
顧宸撐著床沿站起身,走到妻女身邊,看著女兒沉睡的恬靜麵容,又看向窗外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冰原,眼神複雜到了極點。
月光冰冷地灑落,映照著房間內的狼藉,也映照著顧宸蒼白臉上那混合著後怕、震驚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凝重的神色。
背叛,來自血脈親緣的背叛,在這片遠離塵囂的純淨冰雪之地,以最直接、最殘酷的方式上演。
而他們的女兒,這個原本需要他們全力保護的小生命,卻在關鍵時刻,以一種超越人類認知的方式,保護了他們。
危機暫時解除,但更大的風暴,顯然才剛剛開始。顧崢的出手,意味著某些勢力已經徹底撕破了臉皮。他們一家三口,成為了這場圍繞外星科技和人類未來博弈中,最核心也最危險的焦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