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療艙的滑門在身後合攏,將那殘酷的監控畫麵隔絕在外,卻無法切斷那景象在林薇腦海中反複重播的刺痛。顧宸被束縛在平台上,脊髓液被抽取,像一件被使用的工具……“容器回收”那四個字,如同燒紅的烙鐵,燙在她的心上。
“我們需要找到那種酶的合成原料,”顧宸的聲音打破了死寂,他走向醫療艙一角的藥品儲備櫃,動作迅速而精準,彷彿剛才目睹的一切隻是需要處理的資料,而非施加在他自己身上的暴行。但林薇看到他緊繃的下頜線條,和操控電子鎖屏時指尖那微不可察的顫抖。
他是在用行動壓製翻湧的情緒。林薇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從那種窒息的憤怒和心痛中掙脫出來。她不能成為他的負擔。腹部的灼熱紋路似乎也感受到了她情緒的轉變,那種與遠方胎兒的微弱共鳴變得飄忽不定,更像是身體殘留的一種生理印記。
藥品櫃順利開啟,裏麵陳列著各種基礎藥劑和合成原料。顧宸快速掃描著標簽,他的專業知識在此刻發揮了作用。“找到了幾種基礎成分,”他低聲說,取出幾個密封的小型容器,“但缺最關鍵的一種催化劑,生物活性極高,需要低溫儲存,通常存放在覈心生物實驗室或者……”
他頓了一下,目光掃過醫療艙另一側的一個小型低溫儲存單元,那上麵有一個特殊的標識——一個纏繞著雙蛇的手杖,下方標注著“基因樣本/活性組織專用”。
“或者,靠近基因采集點的地方。”他補充道,眼神沉了下去。
林薇立刻明白了他的暗示。剛才監控畫麵裏,顧宸被抽取脊髓液的地方,必然伴隨著基因采集。那個“產床”……
“我們必須去那裏。”林薇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心。不僅僅是為了催化劑,更是為了確認顧宸(螢幕中的那個)的現狀,為了徹底弄清楚“容器回收”意味著什麽,為了……摧毀那個地方。
顧宸看著她,沒有反對。他迅速將找到的幾種原料配製成一份臨時的神經阻斷劑緩解劑,遞給林薇。“這個能暫時提升我的神經傳導速度,但支撐不了太久。我們時間有限。”
服下藥劑後,顧宸的眼神似乎銳利了些許。他走到醫療艙的控製台前,手指飛快地敲擊了幾下,調出了空間站的區域性結構圖。“觸發醫療響應後,我們的位置可能已經暴露,但同時也獲得了一些臨時許可權……可以繞過幾個低階別的監控點。分娩室在B-7區,穿過前麵的生態迴圈管道是最快的路徑,但風險也最大。”
“走。”林薇隻有一個字。
他們離開了醫療艙,再次潛入幽暗複雜的管道網路。這一次,路途似乎格外漫長。管道內時而傳來通風係統的嗡鳴,時而有利器刮擦金屬的刺耳聲響由遠及近,又逐漸消失。顧宸憑借對空間站結構的深刻理解和服用藥劑後提升的感知,一次次險而又險地避開巡邏的機械單位。
林薇緊跟其後,心髒在胸腔裏劇烈地跳動。腹部那圈紋路在接近B-7區域時,開始隱隱發熱,甚至伴隨著一種極其輕微、但有規律的悸動,彷彿在呼應著某個越來越近的、同源的生命頻率。這感覺讓她毛骨悚然,卻又不得不將其視為一種扭曲的導航。
終於,在爬過一段布滿冷凝水的狹窄管道後,前方出現了一個隱蔽的觀察口。透過模糊的強化玻璃,他們看到了目標——
一個比之前監控畫麵中看起來更加龐大、也更加令人不安的房間。房間中央,正是那張奢華與冰冷科技詭異融合的產床。產床整體呈現出一種流動的銀色金屬質感,邊緣卻鑲嵌著繁複華麗的金色紋路,如同某種祭祀用的器皿。此刻,產床上空無一人,複刻體和那個新生兒似乎已經離開。
但他們的注意力,立刻被產床本身吸引住了。
數條看起來柔軟、實則內嵌著金屬結構的束縛帶鬆垮地垂在床邊,帶子上清晰地印著暗紅色的字樣——“容器回收”。而在束縛帶對應的手腕、腳踝和腰部位置,床體表麵並非平整,而是有著細微的凹陷,凹陷內布滿了極其細密的、如同針尖般的探觸點。在床頭的位置,一個碗狀的、內部閃爍著幽幽藍光的裝置靜靜懸置,其邊緣同樣布滿了微小的采集探針。
這根本不是什麽產床,這是一個設計精巧的、用於活體基因和生物樣本掠奪的裝置!
顧宸的眼神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他示意林薇留在相對安全的觀察口後方,自己則如同幽靈般滑出管道,悄無聲息地落在分娩室光滑的地板上。他的動作輕盈而迅捷,目光銳利地掃視著房間的每一個角落,確認沒有隱藏的警報或防禦機製。
林薇屏住呼吸,透過觀察口緊緊盯著他的身影。看著他靠近那張罪惡的產床,看著他伸出手,指尖懸在那些冰冷的束縛帶和探觸點上空,卻沒有立刻觸碰。
就在這時,林薇腹部的紋路猛地一陣灼痛,那股與胎兒之間的微弱共鳴瞬間變得清晰而急促,彷彿在發出警告。幾乎是同時,顧宸也似乎感應到了什麽,猛地收回手,側身閃到產床後方的大型生命維持儀器旁。
分娩室的主滑門無聲地開啟,兩個穿著白色防護服、動作略顯僵硬的複刻體護理員推著一輛儀器車走了進來。她們沒有交談,徑直走向產床,開始進行某種清理和除錯工作。
其中一個護理員拿起一條印有“容器回收”的束縛帶,用一種特殊的溶劑噴灑擦拭,另一個則檢查著床頭那個碗狀的采集裝置,調整著內部的藍光強度。
“活性樣本已移交主培育庫,”一個護理員用一種平板的電子音說道,“‘容器’生命體征穩定,符合持續采集標準。下次采集週期預定在標準時間12單位後。”
“回收流程優化進度93.7%,”另一個護理員回應,“預計三個週期後可達完美回收效率。”
她們的對話像冰錐一樣刺入林薇的耳中。“容器”……指的是顧宸嗎?“持續采集”……他們不僅要抽取他的脊髓液,還要持續不斷地掠奪他身上的其他東西?直到“回收”完成?那最終等待他的會是什麽?被徹底榨幹後像廢棄物一樣丟棄?
憤怒和恐懼再次攫住了她,讓她幾乎無法呼吸。她看到顧宸隱藏在儀器後的身影繃得如同拉滿的弓弦,他放在身側的手緊緊握成了拳。
兩個護理員完成了工作,推著儀器車又離開了。滑門關閉,房間裏再次恢複了死寂。
顧宸從藏身處走出,這一次,他沒有絲毫猶豫。他直接走到產床邊,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那條剛剛被擦拭過的束縛帶,拂過上麵刺眼的“容器回收”字樣,然後,緩緩按在了床頭那個碗狀采集裝置冰冷的邊緣上。
他沒有觸發任何警報,但林薇看到,在他指尖接觸的瞬間,那裝置內部幽藍的光芒極其微弱地閃爍了一下,快得幾乎像是錯覺。顧宸閉上眼睛,眉頭微蹙,似乎在通過觸控感受著什麽,讀取著這冰冷裝置殘留的、屬於他自己的生物資訊,或者說……屈辱的印記。
幾秒鍾後,他睜開眼,眼神裏風暴凝聚,卻又異常平靜。他轉向觀察口的方向,對著林薇微微點了點頭。
他找到了他需要的資訊,或許是關於采集頻率,或許是關於樣本流向,或許是關於這個“回收”計劃的更多細節。
林薇知道,該離開了。每多停留一秒,危險就增加一分。而且,她們已經看到了最殘酷的真相,拿到了下一步行動可能需要的線索。
顧宸敏捷地返回管道入口,伸手將林薇拉了上來。兩人沒有交談,隻是對視了一眼,彼此眼中都燃燒著同樣的火焰——摧毀這一切的火焰。
他們迅速沿著來路撤回,身後那張印著“容器回收”的產床,如同一個巨大的、沉默的詛咒,烙印在空間站的核心區域,也烙印在他們的心裏。掠奪的裝置已經看清,接下來,便是反擊的時刻。找到催化劑,合成解藥,然後,讓這該死的“回收”計劃,連同它的執行者,一起徹底湮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