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道內壁殘留的冰冷觸感還緊貼著脊背,林薇幾乎是被顧宸半拖半抱著在狹窄的維修通道裏移動。強行共鳴基因帶來的精神透支像潮水般反複衝擊著她的意識,視野邊緣泛著黑,耳鳴不止,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腹部那片灼熱的、因假性妊娠而出現的紋路,那裏彷彿還殘留著與遠方胎兒對抗時引發的劇烈痙攣感。
顧宸的手臂有力地環著她的腰,支撐著她大部分體重。他的呼吸有些粗重,之前突破鐳射網和應對係統警報的消耗同樣不小,神經阻斷劑的陰影也並未完全散去。但他步伐穩定,眼神銳利地掃視著前方每一個可能的岔路口和通風口,警惕著任何追蹤的跡象。
“撐住。”他低沉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們不能停。”
林薇想說些什麽,但喉嚨幹澀得發不出清晰的聲音,隻能勉強點了點頭。她知道自己現在的狀態是個累贅,但剛纔在武器庫,除了那個瘋狂的賭博,她別無選擇。用自身的基因訊號去汙染掃描,強行讓係統宕機……現在回想起來,那簡直是在刀尖上跳舞,一個不慎,可能引發的反噬會直接摧毀她的神經。
複刻體那驚怒交加的尖利嘶吼彷彿還在管道中回蕩。
他們在一個相對寬敞的管道連線處暫時停下。這裏有幾個廢棄的介麵和一堆散亂的、不知用途的線纜,提供了一個勉強可以藏身的角落。顧宸將她小心地安置在一堆相對柔軟的線纜捲上,自己則警惕地守在入口處,側耳傾聽著遠處的動靜。
“係統大規模宕機,能為我們爭取一些時間,”他快速分析著,“但複刻體不會善罷甘休。她一定會重啟係統,或者動用其他備用方案。我們必須在她反應過來之前,找到離開空間站的方法,或者……”他頓了頓,聲音更沉,“找到徹底解決她的方法。”
林薇靠在冰冷的金屬壁上,努力平複著翻湧的惡心感和眩暈。她抬起顫抖的手,輕輕按在小腹上。那片麵板下的灼熱感似乎減弱了一些,但一種更深層次的、源自基因層麵的疲憊感彌漫開來。她與那個胎兒之間的詭異連線,像一根看不見的絲線,即便在對抗後,也並未完全切斷,隻是變得極其微弱而不穩定。
“那個孩子……”她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沙啞而虛弱,“她真的會用他……啟動那些武器?”
“會的。”顧宸的回答沒有絲毫猶豫,他轉過頭,看向她,眼神複雜,“複刻體被創造出來的目的,就是為了取代、控製,乃至毀滅。她不會在乎一個工具的死活,哪怕那個工具流著顧氏的血。”他話中的冷意讓林薇打了個寒顫。
就在這時,管道上方傳來一陣輕微的、液體滴落的聲音。
嗒…嗒…
聲音很輕,在寂靜的管道裏卻格外清晰。
兩人同時警覺起來。顧宸示意林薇不要動,自己則悄無聲息地移動到聲音來源的下方。那是一個老舊的氣動管道閥門介麵,似乎有些滲漏。
一滴透明的、略帶粘稠的液體,正從介麵的縫隙處緩緩滲出,拉長,最終滴落下來,在失重環境下並沒有立刻墜落,而是形成一個顫巍巍的小液珠,漂浮在空中。
顧宸謹慎地用指尖觸碰了一下那漂浮的液珠,放到鼻尖聞了聞。他的眉頭瞬間皺緊。
“是羊水。”他低聲道,語氣帶著一絲難以置信,“處理過的,帶有培養液成分的羊水。”
林薇的心猛地一跳。羊水?複刻體的羊水?泄露到了這裏?
難道……複刻體因為剛才的對抗和情緒波動,出現了什麽狀況?早產?還是其他並發症?
這個念頭讓她產生了一種極其矛盾的心理。一方麵,她希望複刻體出事,希望那個被用作武器的胎兒無法順利降臨;另一方麵,一種莫名的、基於生物本能的擔憂又悄然滋生——那孩子,終究攜帶著她和顧宸的基因。
顧宸已經用隨身攜帶的一個小型采樣袋(似乎是之前從某個醫療點順出來的)收集了那幾滴漂浮的羊水樣本。他回到林薇身邊,將采樣袋遞給她。
“看看。”他隻說了兩個字。
林薇不明白他的意思,但還是接過了那個冰冷的、密封的采樣袋。袋子裏,幾滴透明的羊水在微弱的光線下反射著微光。她看不出任何異常。
“我……看不懂。”她老實說,精神不濟讓她無法集中注意力去分析。
“不是讓你用眼睛看。”顧宸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帶著一種審視和……期待?“用你的‘感覺’。你剛纔不是能‘共鳴’嗎?試試接觸它。”
林薇瞬間明白了他的意圖。他是想利用她與胎兒之間那殘存的、詭異的連線,或者利用她自身因假性妊娠而產生變化的身體,來探測這羊水中可能隱藏的資訊。
這很冒險。剛剛經曆了一場精神層麵的劇烈對抗,再次主動去接觸與複刻體和胎兒相關的東西,無異於在未癒合的傷口上撒鹽。
但她沒有選擇。他們需要任何可能的資訊,任何可能的突破口。
深吸一口氣,林薇撕開了采樣袋的一個小口。一股微弱的、帶著些許腥甜和化學藥劑味道的氣息飄了出來。她伸出食指,小心翼翼地,觸碰了一下袋子裏冰涼的羊水。
瞬間,一種奇異的感知順著指尖蔓延開來。
並不像之前共鳴時那種劇烈的、帶有攻擊性的精神衝擊,而是一種更細微、更底層的……生物化學層麵的資訊流。
她的指尖微微發麻,彷彿有無數微小的電流在麵板下竄動。與此同時,她腹部那圈灼熱的紋路再次清晰起來,但不是疼痛,而是一種……活躍感?彷彿她身體裏某種沉睡的東西被這外來的羊水樣本啟用了。
她閉上眼睛,努力捕捉著那細微的感覺。
不是影象,不是聲音,而是一種“認知”,直接浮現在她的腦海裏。
這羊水裏……含有某種特殊的酶。一種極其活躍的、具有強烈分解作用的蛋白酶。它的結構很複雜,帶著明顯的人工合成痕跡,但其作用目標卻指向一種她非常熟悉的物質——神經阻斷劑。
是顧宸之前中的那種神經阻斷劑的……解藥關鍵成分!
林薇猛地睜開眼睛,看向顧宸,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顫抖:“這裏麵……有一種酶!能分解……能分解你中的毒!”
顧宸瞳孔微縮,立刻抓住了她的手腕,目光銳利如刀:“你確定?”
“我……‘感覺’到它的作用了!”林薇急切地解釋,試圖描述那種玄妙的感知,“就像我的身體‘認識’它,知道它能中和那種讓你行動受限的東西!”這解釋聽起來很荒謬,但她相信自己的直覺,相信這具與複刻體、與胎兒產生了詭異共鳴的身體所傳遞的資訊。
顧宸盯著她的眼睛看了幾秒,似乎在判斷她話語的真實性以及她精神狀態的穩定性。最終,他鬆開了手,快速說道:“分析成分,找到合成方法。空間站的醫療實驗室或者生物培養艙應該能找到原料和裝置。”
希望如同微弱的火苗,在冰冷的絕望中點燃。
如果這羊水中的酶真的能解除顧宸身上的神經阻斷劑殘餘影響,讓他恢複全部的行動力和反應速度,那麽他們逃出生天的幾率將大大增加!
林薇緊緊攥著那個采樣袋,彷彿握著救命稻草。指尖接觸羊水的地方,那微弱的麻癢感仍在持續,提醒著她這發現的真實性。這來自複刻體、來自那個被視為武器的胎兒的羊水,竟然陰差陽錯地,可能成為他們反擊的關鍵。
這算不算一種諷刺?還是一種冥冥中,源於共同基因的、無法斬斷的牽連?
她不知道。
她隻知道,他們必須盡快找到合成這種酶的方法。在複刻體重整旗鼓之前,在空間站更可怕的殺招降臨之前。
顧宸已經起身,重新評估著周圍的管道佈局。“泄露點在上方,順著管道逆向尋找,可能接近複刻體所在的區域或者培育設施。風險很大,但值得一試。”
林薇強迫自己站起來,盡管雙腿還在發軟。她將采樣袋小心地收好,感受著腹部那圈紋路傳來的、與之前不同的、帶著一絲奇異活力的溫熱。
羊水破譯……這意外的發現,如同黑暗迷宮中的一絲微光,雖然微弱,卻真切地指向了一條可能的生路。而這條路,竟然始於那令人憎惡的複刻體和她腹中的胎兒。命運的詭譎,莫過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