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鏡之後,世界依舊是那片刺眼的白,但林薇眼中的一切已經徹底改變。顧宸祖父日記裏的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的毒針,深深紮進她的腦海,反複刺穿著她的神經。冰層下的空腔、活著的礦石、代號“初啼”的女嬰、被植入的隕石碎片……還有那對由碎片打磨而成的袖釦,此刻正別在走在她前方不遠處的那個男人手腕上,幽藍的光澤彷彿惡魔低語時的眸色。
她沉默地跟在後麵,每一步都踏得格外用力,彷彿要將這滿心的憤怒和疑慮踩進這萬古不化的冰層裏。腹部的暖寶寶依舊散發著不正常的灼熱,“基因囚籠 S-07”的坐標像一枚燃燒的烙印。現在,這目的地不再僅僅是一個可能關押著林琳的地方,更是一個延續了數十年、沾滿了無辜者鮮血的罪惡實驗場。而顧宸,他就是引領她走向這個地獄的使者。
他到底想把她引向何處?是想讓她也成為那個“載體”?還是想用她來達成某種她無法想象的、與他家族延續的實驗相關的目的?林琳在其中又扮演著什麽角色?那個在暖寶寶地圖上被標注的“囚籠”,囚禁的究竟是林琳的身體,還是……別的什麽?
無數個問題在她腦中瘋狂盤旋,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幾乎讓她窒息。她必須保持冷靜,必須偽裝。在揭開所有真相、找到林琳之前,她不能打草驚蛇。
顧宸的步伐依舊穩健,他似乎對這片區域瞭如指掌,巧妙地規避著看似平坦實則暗藏殺機的雪窩和冰裂縫。他的背影在遼闊的冰原上顯得挺拔而孤獨,但此刻在林薇看來,那背影裏藏著的全是虛偽和陰謀。
“跟緊點,前麵的冰麵不太穩定。”顧宸頭也沒回,聲音透過防風麵罩傳來,平淡無波。
林薇抿緊了唇,沒有回應,隻是默默地加快了半步,拉近了些許距離,目光卻像最精密的雷達,死死鎖住他的每一個細微動作。
就在這時,她腳下似乎踩到了什麽不同於積雪的硬物,發出“哢”的一聲輕微脆響。她下意識地低頭,視線穿過護目鏡,看到自己厚重的雪地靴邊緣,似乎碾碎了一層薄薄的、覆蓋著浮雪的白霜,露出了底下顏色略深的冰麵。
沒等她細看,異變陡生!
“哢嚓——!”
以她腳下那聲脆響為起點,一連串更加清晰、更加令人心悸的碎裂聲,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諾骨牌,瞬間在她身體左側蔓延開來!那聲音清脆而急促,彷彿冰層深處有什麽東西正在飛速崩解。
“小心!”顧宸的厲喝聲幾乎與碎裂聲同時響起。
林薇隻覺左腳猛地一空,原本堅實的冰麵毫無征兆地塌陷下去!一股強大的、無法抗拒的下墜力量瞬間攫住了她整個身體!冰冷的失重感猛地攥緊了她的心髒!
“啊——!”短促的驚呼被她硬生生壓回喉嚨,取而代之的是身體本能地掙紮和揮舞手臂,試圖抓住什麽救命稻草。
視線在瘋狂旋轉,白色的冰屑、藍色的冰壁陰影、還有顧宸驟然轉身時那張瞬間縮緊的瞳孔的臉,在她眼前混亂地閃過。她聽到顧宸似乎喊了什麽,但聲音被下墜的風聲和冰塊持續碎裂的轟鳴所淹沒。
“砰!”
後背和臀部傳來一陣沉悶的撞擊痛感,下墜的趨勢猛地一頓,震得她五髒六腑都彷彿移位了。幾塊大小不一的碎冰跟著她一起砸落,劈裏啪啦地掉在她周圍。
她墜入了一個冰洞!
短暫的眩暈和疼痛過後,林薇急促地喘息著,第一時間檢查自己的身體。除了撞擊的鈍痛和一些輕微的擦傷,似乎沒有骨折等嚴重傷勢。她立刻抬頭向上望去。
洞口離她大約有七八米高,不規則橢圓形,像一張巨獸咧開的嘴,邊緣還在簌簌掉落著細小的冰晶。顧宸的臉出現在洞口邊緣,逆著光,看不清表情,隻能看到他探出的半個身影和急切的聲音:“林薇!你怎麽樣?能聽到我說話嗎?”
“我沒事!”林薇揚聲回應,聲音在狹小的冰洞裏產生迴音。她動了動四肢,確認行動無礙。“下麵好像是個冰窟!”
“待在原地別動!我找東西拉你上來!”顧宸的身影從洞口消失,顯然是去翻找繩索之類的救援工具。
驚魂稍定,林薇這纔有機會打量自己所在的這個冰窟。洞底空間不大,直徑約三四米,四周是光滑而堅硬的冰壁,泛著幽幽的藍光。光線從洞口投射下來,經過冰壁的多次反射,將洞內映照得並不算黑暗,反而有一種朦朧而詭異的清冷感。
她撐著冰麵試圖站起來,手掌傳來的觸感卻讓她微微一怔。冰麵並非想象中那般光滑如鏡,反而……有些粗糙的刻痕?
林薇心中一動,一種不祥的預感悄然升起。她顧不上站起身,就著半跪的姿勢,湊近身旁的冰壁,用手套拂開表麵覆蓋的一層薄霜。
當冰壁的真容顯露出來時,她的呼吸驟然停滯,全身的血液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不是天然的冰層紋理!是人工刻上去的!密密麻麻、深深淺淺的刻痕,布滿了她目光所及之處的每一寸冰壁!
那是一些由字母和數字組成的編碼,格式統一,透著一種冰冷的、非人化的秩序感。
【Subject A-01】 【Subject B-07】 【Subject C-13】 ……
這些編碼一個接一個,層層疊疊,彷彿某種恐怖的流水線記錄,無聲地訴說著曾經有多少“個體”被帶到這裏,打上標簽。寒意順著脊椎瘋狂上竄,比這冰窟的低溫還要刺骨。
她的目光如同被無形的手牽引著,帶著無法抑製的恐懼和一絲荒謬的期盼,在那些密密麻麻的編碼中瘋狂搜尋。A係列、B係列、C係列……沒有,都沒有她熟悉的名字或資訊。
直到她的視線掃過靠近洞底角落的一片區域,那裏似乎刻著一些不同的、更早期的編號,格式略有區別。
【Gen-0 Prototype】 【Gen-1 Batch 01-01】 【Gen-1 Batch 01-02】 ……
初代原型?第一批次?
她的心髒狂跳起來,目光如同探照燈般掃過那些代表著“最初”的刻痕。然後,就在【Gen-1 Batch 01-01】的下方,她看到了一個讓她靈魂都為之顫抖的印記!
那不是刻上去的編碼。
那是一個小小的、清晰的、凹陷在冰壁裏的——嬰兒腳印拓片!
腳印很小,不足她手掌的一半,腳趾和腳掌的輪廓清晰可見,帶著一種脆弱而稚嫩的生命氣息。而在腳印拓片的旁邊,刻著一行稍小的字:
【Lin Wei - Gen-1 Prime Carrier】
林薇……
Gen-1 Prime Carrier…… 第一代主要載體……
轟——!
大腦一片空白,隨即是翻天覆地的轟鳴!所有的血液彷彿瞬間衝上頭頂,又在下一秒褪得幹幹淨淨,留下一種虛脫般的冰冷和麻木。
她的……嬰兒腳印?
她是……“初啼”?那個在顧宸祖父日記裏,被植入了隕石碎片的、代號“初啼”的女嬰?
這怎麽可能?!
巨大的衝擊讓她幾乎無法思考,無法呼吸。她死死地盯著那個小小的腳印拓片,彷彿要將它烙進自己的視網膜裏。這是誰的惡作劇?還是……這就是血淋淋的、被她遺忘或者說從未知曉的真相?
顧宸知道嗎?他帶她來這裏,是因為他知道她的身份?他知道她是這個恐怖實驗的“初代載體”?
一股難以言喻的惡心感和恐懼感攫住了她。她不是來救妹妹的,她是……回到了她“出生”或者說被“製造”的地方?
“林薇!抓住繩子!”顧宸的聲音從洞口傳來,打斷了她混亂至極的思緒。
一根登山繩從洞口垂落下來,尾端在她麵前晃動。
林薇抬起頭,望向洞口那逆光的身影。此刻,那張看不真切的臉,在她眼中變得無比陌生而可怕。他不再是那個她以為可以合作、可以暫時依賴的同伴,他甚至可能……是知曉她“來曆”的、來自罪惡源頭的監視者或執行者。
她看著那晃動的繩索,又低頭看了看冰壁上那個屬於“林薇”的嬰兒腳印拓片,以及旁邊那一行冰冷的標注。
一股寒意從心底最深處彌漫開來,瞬間席捲了四肢百骸。
她緩緩伸出手,沒有去抓那根繩索,而是用指尖,極其輕微地、顫抖地,觸碰了一下那個冰涼的、屬於“自己”的嬰兒腳印。
觸感冰冷而真實。
然後,她深吸了一口這冰窟裏寒冷徹骨的空氣,用盡全身力氣,將翻湧的情緒死死壓迴心底最深處。
她抬起手,抓住了那根垂落的登山繩。
“我抓住了。”她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