腹部的暖寶寶依舊散發著不正常的灼熱,那幅標注著“基因囚籠 S-07”的熱敏地圖,像一枚燒紅的烙印,時刻提醒著林薇前路的凶險。她沉默地跟在顧宸身後,每一步都踏在鬆軟的積雪上,發出沉悶的“嘎吱”聲,在這片被冰雪覆蓋的寂靜世界裏,這聲音幾乎是她心跳的唯一伴奏。
周圍的景色單調而重複,無邊無際的白,偶爾有幾處被風蝕出的冰磧壟,像大地裸露的蒼白肋骨。陽光經過雪地的反射,變得異常刺眼,即使戴著雪鏡,林薇也感到眼球有些幹澀發脹。她強迫自己不去想那詭異的暖寶寶是如何出現在她揹包裏的,也不去深究顧宸那過分平靜的反應背後藏著什麽。所有的思緒,都必須集中在如何利用這條突如其來的“線索”上。
基因囚籠。光是這個名字,就足以讓她不寒而栗。林琳會在那裏嗎?那個在對講機裏哭著讓她別過去的妹妹,是否正被囚禁在那個標注為 S-07 的地方?
顧宸的步伐穩健而迅速,他似乎對這片區域極為熟悉,總能巧妙地繞過潛在的冰裂隙和鬆軟的雪窩。他偶爾會停下來,用行動式定位儀確認方向,但林薇注意到,他調整的路線,似乎正隱隱與她腹部地圖上那個亮黃色的光點區域重合。
這種心照不宣的“默契”,讓林薇心底的寒意更重。他果然知道。
連續跋涉了幾個小時,體力消耗巨大。極地的低溫無情地掠奪著人體的熱量,盡管一直在運動,林薇依然感覺四肢末端逐漸變得麻木冰冷。腹部的暖寶寶提供的熱量變得不均勻,地圖的輪廓也開始有些模糊,但那個亮黃色的光點卻固執地灼燙著她的麵板。
“休息十分鍾。”顧宸在一處背風的冰壁下停了下來,聲音透過防風麵罩傳來,聽不出情緒。他取下揹包,拿出水壺,小口地喝著。
林薇沒有反對,她也確實需要喘息。她靠著冰壁坐下,盡量遠離顧宸,摘下揹包抱在懷裏。冰冷的金屬扣環隔著衣物傳來寒意,與她腹部那片異常的溫熱形成鮮明對比。
她下意識地伸手,隔著厚厚的衣物,再次按了按那片暖寶寶。灼熱感依舊。她抬頭看向顧宸,他正背對著她,似乎在觀察遠方的天氣。陽光勾勒出他挺拔而略顯孤寂的背影,黑色的防寒服在雪地中格外醒目。
就是這片刻的休息,讓她緊繃的神經稍微放鬆,視線也無意識地掃過周圍。然後,她的目光定格在了自己放在雪地上的雪鏡上。
那是極地探險必備的裝備,雙層鏡片設計,有效防止起霧和強光刺激。此刻,雪鏡安靜地躺在雪地上,深色的鏡片反射著天空和冰壁的模糊倒影。
但……有什麽地方不對勁。
林薇微微蹙眉,身體前傾,仔細看去。
不是反射。在雪鏡的雙層鏡片之間,那原本應該是空無一物的夾層裏,不知何時,竟然懸浮著一些極其細微的、如同塵埃般的光點!
那些光點正在緩慢地移動、組合,彷彿受到某種無形力量的牽引。它們散發出極其微弱的、偏冷調的光芒,在深色鏡片的背景下,若不仔細看,根本無從察覺。
林薇的心跳漏了一拍。又是這種詭異的“資訊”呈現方式!就像那暖寶寶一樣!
她幾乎是屏住了呼吸,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將雪鏡拿了起來。入手是冰冷的塑料和橡膠質感,與平常無異。但當她將雪鏡舉到眼前,視線透過外層鏡片,聚焦在夾層那些懸浮的光點上時,一幅清晰的、動態的全息投影,赫然呈現在她眼前!
那似乎是一本陳舊的、皮革封麵的日記本的內頁。紙張泛黃,邊緣捲曲,上麵是用墨水書寫的字跡,有些潦草,但依稀可辨。投影是立體的,她甚至能看清紙張的紋理和墨水微微暈開的痕跡。
日記的日期標注著——【一九六二年,十一月三日】。
而日記的內容,讓林薇的血液幾乎瞬間凍結!
【……冰蓋之下遠比想象中複雜。聲波探測顯示下方存在巨大空腔,結構非自然形成。威爾遜認為與四七年那場墜冰有關,我持保留意見。但指揮部命令必須深入……】
文字在這裏略有停頓,墨水有一小團汙漬。
接著是下一段:
【……發現異常生物訊號,頻率極低,類似休眠狀態。樣本采集遇到阻礙,冰芯內含有未知金屬微粒,與墜冰成分吻合。顧,他們稱它為“活著的礦石”……顧……我的名字出現在基地的初始檔案裏,但我確信我從未簽署過任何與此相關的檔案……恐懼?不,是好奇。這或許是人類接觸地外生命的唯一機會,代價或許高昂,但意義非凡……】
日記的筆跡在這裏變得有些激動和雜亂。
【……十一月十五日。他們帶來了第一個“載體”,代號‘初啼’。是個女嬰,非常健康,甚至……過於完美。他們將隕石碎片植入……上帝,我在做什麽?記錄,我必須記錄……過程無法直視,但嬰兒存活下來了,並且顯示出驚人的適應性。她的細胞……正在與那種金屬共生……】
【……觀測到‘初啼’腦電波與冰下訊號源產生共鳴。他們計劃擴大規模……我偷偷保留了最初的那塊小碎片,打磨成了一對袖釦……也許有一天,這會成為證據。但願是我多慮了……】
日記的內容到此戛然而止,懸浮的光點漸漸消散,雙層鏡片之間恢複了空無一物的狀態。
林薇舉著雪鏡,僵在原地,渾身的血液彷彿都衝到了頭頂,又在瞬間褪去,留下徹骨的冰涼。
顧宸的祖父!這本日記的主人,是顧宸的祖父!一位早期的南極勘探者!
日記裏透露出的資訊量巨大得幾乎讓她窒息:幾十年前,南極冰蓋下就發現了非自然的空腔和所謂的“活著的礦石”(隕石?)。有一個秘密基地在進行著非人的人體實驗,將隕石碎片植入嬰兒體內!那個代號“初啼”的女嬰……是誰?‘載體’是什麽意思?
而顧宸的祖父,他參與了,他知情,他甚至感到恐懼和不安,偷偷保留了隕石碎片做成了……袖釦!
林薇猛地抬頭,視線銳利地射向依舊背對著她的顧宸。他左手手腕處,那枚深藍色的、材質特殊的袖釦,在陽光下反射著幽微的光澤。
與冰芯樣本中綻放的藍色晶花同源……與他祖父日記中提到的,“偷偷保留”並打磨成袖釦的隕石碎片,同源!
所以,顧宸他知道!他不僅知道南極冰下隱藏的秘密,他知道那些非人的實驗,他甚至可能……本身就是這個延續了數十年的、肮髒計劃的繼承者或執行者!
他帶著她來到這裏,根本不是為了救援,而是為了某個與這實驗相關的、不可告人的目的!妹妹林琳,很可能就是這恐怖實驗的新一代“載體”或者犧牲品!
一股混雜著憤怒、恐懼和被欺騙的惡心感,洶湧地衝上林薇的喉嚨。她幾乎要控製不住地顫抖起來。
就在這時,顧宸轉過了身。他似乎並沒有察覺到林薇剛才的發現,隻是平靜地提醒:“時間到了,該出發了。”
他的目光掃過她依舊拿在手中的雪鏡,沒有任何異常的反應,彷彿那隻是一個普通的裝備。
林薇死死地攥緊了手中的雪鏡,塑料邊框幾乎要被她捏碎。她極力壓製著內心翻江倒海的情緒,將雪鏡慢慢戴回臉上。冰冷的鏡片貼合麵板,暫時遮蔽了她眼中幾乎要溢位的驚濤駭浪。
“走吧。”她的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帶著一種極力克製後的平靜,底下是即將噴發的火山。
她站起身,重新背好揹包。腹部的暖寶寶依舊在散發著指引方向的熱量,而此刻,這熱量連同剛剛看到的日記內容,都化作了沉重的枷鎖和燃燒的怒火。
顧宸,顧家……還有那個隱藏在冰層之下的“基因囚籠”。
她看著前方那個再次邁開步伐的黑色背影,眼神冰冷如這南極的萬古寒冰。
無論真相多麽殘酷,無論前方是龍潭還是虎穴,為了林琳,她都必須走下去。並且,她要知道全部真相,要讓所有參與這罪惡的人,付出代價。
陽光依舊刺眼,雪地依舊蒼茫。但前路,在林薇眼中,已經徹底染上了血色與陰謀的暗影。那懸浮在雪鏡之中的祖父日記,如同一把鑰匙,開啟了一扇通往更深、更黑暗秘密的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