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吊燈折射出的光芒,像是碎裂的星辰,灑滿了宴會廳的每一個角落。衣香鬢影,觥籌交錯,這裏是城市頂端的名利場,是林薇曾經熟悉,此刻卻覺得無比陌生的地方。
她穿著一件黑色緞麵長裙,簡單的剪裁,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唯有頸間一條細碎的鑽石項鏈微微閃爍。這身裝扮,恰到好處地遮掩了她連日來的疲憊,隻顯出一種冷冽的、不容侵犯的端莊。她是林薇,林氏集團如今的掌舵人,即使內裏已然千瘡百孔,表麵的體麵也必須維持。
顧宸的邀請,與其說是請柬,不如說是一道帶著香氣的催命符。她來了,不是因為那看似彬彬有禮的措辭,而是因為那張被她攥得溫熱,最終妥帖收起的私人號碼卡片。那是目前唯一可見的,或許是通往生路的“通道”,哪怕通道盡頭可能是深淵。
侍者端著酒盤穿梭,林薇取了一杯香檳,指尖冰涼,透過薄薄的杯壁,能感覺到氣泡細微的炸裂。她沒有主動去尋找那個身影,隻是站在原地,目光看似隨意地掠過人群,實則敏銳地捕捉著每一個可能與林氏現狀相關的麵孔。幾位曾經與父親交好的叔伯,眼神接觸時,笑容裏多了幾分閃爍和迴避。她心中冷笑,訊息傳得真快,這世界從來都是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難。
“林小姐,肯賞光前來,真是蓬蓽生輝。”
低沉的嗓音在身側響起,不帶任何預兆,卻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壓迫感。
林薇轉身,對上了顧宸的眼睛。他今天穿著一身深灰色定製西裝,襯得身形愈發挺拔,嘴角噙著一抹淺淡的笑意,但那笑意並未抵達眼底。他的目光像是有實質,沉甸甸地落在她身上,帶著審視,也帶著一種近乎玩味的探究。
“顧總相邀,又是為慈善盛舉,我怎麽能不來?”林薇舉起酒杯,與他輕輕一碰,杯壁發出清脆的聲響。她的聲音平穩,聽不出絲毫波瀾,彷彿連日來的焦灼、父親的病榻、公司的危機,都未曾在她心上留下痕跡。
顧宸低笑一聲,與她並肩而立,目光也投向喧囂的宴會廳。“慈善?不過是些有錢人用來自我安慰,順便交換利益的把戲罷了。林小姐覺得呢?”
他倒是直接。林薇抿了一口香檳,冰冷的液體滑過喉嚨。“顧總看得透徹。不過,能藉此機會為需要的人做點事,總歸不是壞事。”
“需要的人……”顧宸重複著這個詞,側過頭,目光更深地看向她,“說起來,令尊的身體如何了?聽聞突發腦溢血,實在令人擔憂。”
他終於切入了正題。林薇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麵上卻依舊淡然:“多謝顧總關心,家父已經脫離危險期,還在靜養。”
“那就好。”顧宸點了點頭,語氣聽不出真假,“林老先生叱吒商場半生,是吾輩楷模。隻是這病來如山倒,公司裏那麽多事,如今都壓在林小姐一個人肩上,怕是辛苦了吧?”
他話語裏的“關心”如同包裹著糖衣的針,精準地刺向她最敏感的神經。林薇迎上他的目光,不閃不避:“還好。林家的事,我自會處理。”
“哦?”顧宸眉梢微挑,向前走了兩步,示意她跟上。他們沿著宴會廳邊緣相對安靜的廊道緩步而行,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的璀璨夜景,與廳內的繁華交相輝映,卻更襯得此處的對話暗藏機鋒。
“我最近聽到一些風聲,”顧宸的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種分享秘密般的親昵,卻讓林薇脊背發涼,“關於林氏集團的現金流,似乎遇到了一點小麻煩?”
林薇的心髒猛地一沉。她知道他會提,卻沒想到如此單刀直入。她停下腳步,轉身正視他,唇角勾起一絲冷峭的弧度:“顧總的訊息果然靈通。不過,商場起伏本是常態,一些小波折,不勞顧總掛心。”
“小波折?”顧宸也停了下來,與她麵對麵,高大的身影幾乎將她籠罩在他的影子裏。他微微俯身,距離近得她能聞到他身上清冽的雪鬆香氣,混合著一絲危險的侵略性。“如果連續三個季度的巨額虧損,加上被海外專案套牢的二十億資金,再加上……即將到期的,高達十五億的對賭協議,這些都算是小波折的話,那林小姐的鎮定,真是讓我佩服。”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重錘,砸在林薇的心上。他不僅知道,而且知道得如此具體,如此詳盡!連那份她剛剛在父親病房裏看到的,尚未對董事會全體公開的對賭協議細節,他都一清二楚!
一股寒意從腳底瞬間竄遍全身。她感覺自己像是被困在透明玻璃箱裏的昆蟲,一舉一動,甚至最隱秘的傷口,都被箱外的人看得一清二楚。原來他送來的不是橄欖枝,而是早已編織好的網,看著她掙紮,看著她一步步走進來。
林薇強迫自己維持著表麵的平靜,但眼底一閃而逝的震驚和怒意,還是沒有完全逃過顧宸的眼睛。他直起身,語氣恢複了之前的淡然,甚至帶上了一絲惋惜:“林氏實業根基深厚,林老先生更是我敬重的前輩。看到如今局麵,我也很痛心。隻是,商場如戰場,有時候,一步走錯,滿盤皆輸。”
他這是在暗示,林氏如今的困境,並非偶然?還是在他暗示,他便是那個能決定輸贏的操盤手?
林薇深吸一口氣,壓下胸腔裏翻湧的情緒。她不能慌,更不能在他麵前示弱。“顧總既然瞭解得這麽清楚,想必也清楚,林氏並非毫無還手之力。我們自有應對的方案。”
“方案?”顧宸輕笑,那笑聲裏帶著毫不掩飾的嘲弄,“是指昨天你去見的鼎豐投資的趙總?還是今天早上通過電話的華晟資本的李董?或者,是還在指望你父親那位遠在海外,自身難保的老友周先生?”
林薇的臉色終於控製不住地白了一分。她連夜約見、秘密溝通的幾條後路,竟然全在他的掌控之中!他不僅知道林氏的窟窿有多大,連她試圖填補窟窿的努力,都瞭如指掌!一種無所遁形的恐懼和巨大的憤怒交織在一起,讓她幾乎窒息。
“你監視我?”她的聲音冷得像冰。
顧宸沒有直接回答,隻是用一種近乎憐憫的目光看著她:“林薇,在這個圈子裏,沒有秘密。尤其是……當你弱小時,你的所有掙紮,在強者眼裏,不過是一場有趣的表演。”
他叫她“林薇”,不再是疏離的“林小姐”。這種稱呼上的轉變,帶著一種掌控一切的篤定,更像是一種宣示所有權的冒犯。
“所以,顧總今天請我來,就是為了欣賞我的‘表演’?”林薇挺直脊背,下頜微揚,努力維持著最後的尊嚴和氣勢。
“不。”顧宸的目光沉靜下來,裏麵翻湧著某種複雜難辨的情緒,有勢在必得,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痛楚,還有更深沉的東西,被她此刻翻湧的心緒忽略了過去。“我是給你指一條明路。一條真正能救林氏,而不是讓你像無頭蒼蠅一樣四處碰壁的路。”
他微微抬手,似乎想碰觸她緊繃的臉頰,但在她戒備冰冷的目光中,手指在空中頓了頓,最終緩緩放下。“隻是,走這條路,需要付出代價。就看林小姐……願不願意,或者說,敢不敢了。”
代價?什麽代價?林薇的心跳如擂鼓。她幾乎能猜到他會提出什麽。資金,技術,甚至是……聯姻。父親病倒前隱約提過顧氏曾有這方麵的意向,但被她當場回絕。如今,這成了他拿捏她的籌碼嗎?
就在這時,宴會廳的主燈忽然暗了下去,隻留下一束追光打在前方的舞台上。慈善拍賣即將開始。驟暗的光線模糊了顧宸臉上的表情,隻有那雙眼睛,在昏暗中依舊亮得驚人,像鎖定獵物的猛獸。
“拍賣會要開始了,有一件清代琺琅彩瓶,聽說林老先生一向喜歡收藏這類物件。”顧宸的聲音在黑暗中傳來,平靜無波,“林小姐,請吧。”
他沒有再逼迫,反而紳士地側身,做出邀請的姿態。可這姿態,比之前的步步緊逼更讓林薇感到壓迫。他不再急於攤牌,因為他已經展現了足夠的力量,將她所有的退路一一斬斷。他現在要做的,是看著她在這條他劃定的路上,如何“自願”地走下去。
林薇沒有動,她站在原地,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冷了下去。水晶吊燈的光芒碎片落在她眼中,卻映不出絲毫暖意。她看著顧宸在昏暗光線中輪廓分明的側臉,心中那片在絕望中燃起的反製火焰,非但沒有被澆滅,反而燒得更加旺盛。
很好。顧宸。你讓我看清了處境,也看清了你。既然無路可退,那麽這條你為我選的“明路”,我就走下去。隻是,最終是誰吞噬誰,還未可知。
她抬起下巴,臉上重新掛上無可挑剔的、屬於林氏繼承人的優雅微笑,率先向拍賣區走去。腳步沉穩,背影挺直,彷彿剛才那場幾乎擊潰她心理防線的交鋒從未發生。
戰爭,確實已經開始了。而她現在,正式踏入了他的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