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雙開的厚重金屬門,如同巨獸緊閉的頜骨,冰冷地橫亙在林薇麵前。門上是複雜的生物識別鎖,泛著幽微的紅光。她剛剛窺見的、關於顧宸那撕裂靈魂般的真相,還在她腦海中劇烈翻騰,讓她握著匕首的手心沁出冰冷的汗。
兩種腦電波,同一個軀殼。他不是被替換,他是被囚禁,被一個外來的意識覆蓋、侵占。那枕上的痕跡,不是兩個人的體溫,而是一場發生在他顱內、無聲而慘烈的爭奪戰。
這扇門後,會是這場戰爭的指揮部嗎?還是……更可怕的,製造這場戰爭的源頭?
她不能硬闖。剛才那個切換成複刻體模式的“顧宸”走向了另一個方向,這裏隨時可能有人來。她必須等待,或者,找到其他途徑。
林薇強迫自己從門邊退開,再次隱入那片存放清潔用品的壁龕陰影裏,大腦飛速運轉。真顧宸在如此艱難的處境下,依舊不斷向她傳遞資訊,那麽在這裏,在這核心區域,他一定也留下了什麽。她需要線索,一個進入這扇門,或者至少是理解此地秘密的線索。
時間在死寂中流逝,每一秒都如同在刀尖上舞蹈。就在她幾乎要按捺不住時,一陣輕微的、與這純白環境格格不入的香水味,若有若無地飄了過來。
不是消毒水,也不是化學試劑,而是一種……甜膩中帶著一絲冷冽的,女士香水的味道。林薇對這種味道很熟悉,是最近某個新興的、以大膽設計聞名的奢侈品牌的主打香調。
她循著氣味來源,極其謹慎地探頭望去。
隻見走廊另一端,一個穿著白色研究員製服,但身段窈窕、步履間帶著一種刻意訓練過的優雅的女人,正朝著這邊走來。她手裏拿著一個平板,臉上戴著口罩,但那雙露出的眼睛,以及走路的姿態……
林薇的心髒再次被狠狠攥緊!
是“林琳”!那個在新聞發布會上指控她、取代了她妹妹身份的複刻體!
她怎麽會在這裏?而且,穿著研究員的製服?她不是應該在外麵,扮演著那個完美的“林氏集團二小姐”嗎?
複刻體林琳並沒有走向那雙開的金屬門,而是在距離大門還有十幾米遠時,拐進了旁邊一個不起眼的、沒有任何標識的房間。
機會!
林薇當機立斷。等複刻體林琳的身影消失在門內,她立刻如同狸貓般竄出,悄無聲息地貼近了那個房間的門。門同樣是電子鎖,但似乎等級不高。她屏住呼吸,將耳朵輕輕貼在冰涼的門板上。
裏麵傳來模糊的對話聲,夾雜著儀器執行的微弱嗡鳴。
“……同步率還需要調整,尤其是情感模擬模組,波動太大,容易引發主體意識的排斥反應。”一個冷靜的、屬於中年男性的聲音。
“我知道,但‘她’的原始資料就是這樣,過於情緒化。”這是複刻體林琳的聲音,帶著一絲不耐煩的抱怨,“維持這個人設已經很消耗算力了。上麵催得緊,要求盡快完成對林薇的全麵壓製,拿到她手裏的股權和那個‘鑰匙’。”
林薇瞳孔一縮。“鑰匙”?什麽鑰匙?
“急不得。林薇比我們預想的難纏。而且,顧宸那邊……穩定性一直是個問題。”男聲頓了頓,壓低了些,“‘本體’的意誌力太強,幹擾很嚴重。昨天的腦波監測顯示,高頻β波活動又出現了異常峰值,差點觸發警報。”
“所以需要更強烈的‘錨點’來覆蓋他。”複刻體林琳的聲音帶上了一絲詭異的笑意,“劇本準備好了嗎?‘吻戲’部分,我要確保萬無一失。這不僅能刺激林薇,更能作為一次強效的‘情景植入’,加深對顧宸本體的控製。”
“場景已搭建完成,在A-3影棚。‘演員’就位。訊號遮蔽和監控角度都除錯好了,保證隻會拍到我們想讓他們看到的畫麵。”男聲回答,“隻要‘指令’下達……”
“指令我會親自傳達。”複刻體林琳打斷他,語氣斬釘截鐵,“我要親眼看著,他是如何‘心甘情願’地,在所有人麵前,完成這場表演的。”
對話還在繼續,但林薇已經無法再聽下去了。冰冷的恐懼和熾熱的怒火交織著席捲了她全身。
吻戲?表演?指令?
他們要強迫顧宸,或者說,強迫那個被控製的顧宸的軀殼,與她……或者與某個複刻體,上演一場親密戲?目的就是為了刺激她,同時進一步囚禁真正的顧宸?!
她背靠著牆壁,緩緩滑坐在地上,指尖深深陷入掌心。不能慌,林薇,不能慌!真顧宸在反抗,他一定預料到了這種情況!他之前能通過袖釦、煙圈、琴絃傳遞資訊,那麽在這場被設計的“吻戲”中,他也一定留下了後手!
“信任我”。
她必須信任他。
A-3影棚。與其說是影棚,不如說是一個被精心佈置成豪華酒店套間的巨大空間。柔和的燈光,昂貴的傢俱,鋪著天鵝絨床單的大床,甚至空氣中都彌漫著催情的香氛。巨大的攝影機軌道、反光板和各種錄音裝置隱匿在房間角落的陰影裏,像一群窺視的幽靈。
林薇被兩個穿著黑色西裝、麵無表情的“工作人員”“請”到了這裏。他們沒有使用暴力,但那種不容置疑的姿態,讓她明白反抗是徒勞的。
複刻體林琳穿著一身性感的真絲睡袍,坐在梳妝台前,由化妝師做著最後的補妝。她透過鏡子看到林薇,嘴角勾起一抹勝利者般的、帶著惡意的微笑。
“姐姐,好好欣賞。”她紅唇輕啟,聲音甜膩,“看看你心心念唸的男人,是如何在我身邊……沉醉的。”
林薇沒有理會她,目光死死盯住房間入口。
門開了。
“顧宸”走了進來。
他穿著剪裁合體的深色西裝,英俊依舊,但眼神是林薇熟悉的、屬於複刻體模式的那種平靜和空洞。他徑直走向房間中央,對周圍的拍攝裝置和虎視眈眈的人群視若無睹。
複刻體林琳站起身,嫋嫋婷婷地迎了上去,如同藤蔓般試圖纏繞上他的手臂。
“顧宸”沒有拒絕,但也沒有回應,隻是任由她貼近。
導演(或者說,這場戲的指揮者)在監視器後打了個手勢。
“Action!”
燈光聚焦,攝像機開始無聲地運轉。
複刻體林琳立刻進入了狀態,她仰起頭,眼神迷離,手指曖昧地撫上“顧宸”的胸膛,踮起腳尖,就要將紅唇印上去。
林薇的胃部一陣翻攪,指甲幾乎掐進肉裏。她強迫自己看著,眼睛一眨不眨,試圖從“顧宸”那空洞的表情下,找到一絲一毫屬於真顧宸的痕跡。
沒有。什麽都沒有。他像一尊完美的人偶,任由複刻體林琳施為。
就在兩人的嘴唇即將觸碰的瞬間——
“顧宸”的身體幾不可查地僵滯了一下。
非常非常細微,細微到除了緊盯著他的林薇,幾乎無人察覺。他耳廓內部,那個極其隱秘的、與麵板顏色無異的微型耳麥,似乎傳來了一絲極其微弱的電流雜音。
緊接著,林薇看到,“顧宸”那原本空洞的眼底最深處,彷彿有某種東西碎裂了,一絲極度冰冷的、純粹的殺意,如同蟄伏的毒蛇,驟然閃過!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然後,他動了。
不是迎合那個吻。
他的右手,以一種快如閃電、卻又被西裝袖口巧妙遮掩了大半動作的姿態,猛地抬起,精準地扼向了複刻體林琳那纖細脆弱的脖頸!
不是愛撫,是鎖喉!
“唔!”複刻體林琳的媚眼瞬間瞪大,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恐和窒息感,後續的表演和話語全被掐斷在喉嚨裏。她精心營造的曖昧氛圍被這突如其來的、毫不留情的擊殺指令碾得粉碎!
整個影棚陷入了一片死寂,隻有攝像機還在忠實地記錄著這完全偏離劇本的一幕。
導演猛地站起,臉上血色盡失。
工作人員一陣騷動。
而林薇,站在那裏,渾身冰冷,卻又有一股熾熱的激流在血管中奔湧。
她看到了!
那不是複刻體的程式指令!那是真顧宸!是他在通過那個耳麥,在通過這具被控製的軀殼,傳達他的意誌!
他不是要表演一場戲,他是要借這場戲,當著她的麵,下達對這個取代了她妹妹的怪物的……擊殺指令!
“信任我”。
他做到了。在這最屈辱、最受製於人的情境下,他用這種極端的方式,向她證明瞭誰纔是這具身體裏,真正燃燒著的靈魂。
“Cut!Cut!怎麽回事?!”導演氣急敗壞地衝了過來,幾個黑衣人也迅速上前,試圖分開“顧宸”和正在掙紮的複刻體林琳。
“顧宸”的手在被強行掰開前,又收緊了一瞬,才彷彿失去所有力量般,鬆開了。
他站在那裏,眼神再次恢複了那種程式化的空洞,彷彿剛才那石破天驚的殺意從未存在過。隻有複刻體林琳捂著脖子劇烈咳嗽、滿臉驚懼怨毒的表情,證明著那一刻的真實。
林薇的目光與剛剛“恢複正常”的“顧宸”短暫交匯。
他的眼神依舊空洞,但在那一片虛無的盡頭,林薇彷彿看到了一絲如釋重負的、極其微弱的星光,一閃而逝。
然後,他被人簇擁著帶離了影棚。
一場精心策劃的“吻戲”,以一場未遂的“擊殺”告終。
林薇獨自站在原地,周圍是混亂和驚疑不定的人群。她緩緩抬起手,撫上自己狂跳不止的心髒位置,那裏,揣著那把藏著她乳牙的匕首。
她知道了。
她不僅知道了他的處境,更知道了他的決心。
下一次,不再是指令。
下一次,她會親手,將這匕首,送進那些囚禁他、傷害他、複製他的人的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