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顆微小的、泛黃的乳牙，如同燒紅的烙鐵，燙在林薇的掌心，也烙在她的心上。十幾年前的童真記憶與眼前殘酷冰冷的現實交織，形成一種令人眩暈的割裂感。真顧宸…他到底在怎樣的深淵裏，籌謀了多久？
她沒有時間沉溺於這驚心動魄的發現。乳牙被她用一小塊防水膠布仔細地、緊緊地貼回刀柄內部的隱藏凹槽，再將金屬護手嚴絲合縫地扣好。這把看似普通的戰術匕首，此刻承載的重量已遠超其物理本身。
夜幕低垂，別墅內外一片寂靜。複刻體顧宸尚未歸來，這給了她寶貴的機會。
林薇換上了一身啞光的黑色夜行服，材質特殊，能一定程度上吸收光線，減少在監控下的曝光率。小腿綁著那柄藏著秘密的匕首，手包裏是那張從大提琴箱得到的準入磁卡，以及記錄了廢棄生物製劑廠坐標的微型掃描器。她對著鏡子，最後檢查了一遍自己的裝束，鏡中的女人眼神銳利如鷹，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
避開別墅內部可能存在的監控盲區（她憑借多日的觀察已大致摸清），她如同幽靈般從一扇很少使用的、通往後麵玫瑰園的側門潛出。夜風帶著涼意和濃鬱的花香拂過，她卻隻嗅到了危險和鐵鏽的味道。
沒有動用任何屬於顧宸的車輛，那無異於自投羅網。她早已規劃好路線，步行穿過別墅區後方一片稀疏的林地，到達外圍一條僻靜的街道，在那裏，有一輛她用匿名身份租來的、毫不起眼的黑色轎車在等待。
引擎低聲轟鳴，車子匯入夜間的車流，朝著郊區那個廢棄的生物製劑廠方向駛去。城市的燈火在後視鏡中逐漸縮小、模糊，最終被荒野的黑暗吞噬。
根據掃描器上的坐標，工廠位於一片早已停產的工業區邊緣，背靠著一座荒山。越是接近，路況越差，路燈也早已損壞，四周隻有無邊無際的黑暗和死寂。隻有車頭燈劈開的前方一小片區域，能看到顛簸的、長滿雜草的水泥路麵。
最終，她將車子停在距離目標地點還有一公裏左右的一片廢棄廠房背後，這裏相對隱蔽。剩下的路，必須步行。
夜風嗚咽著穿過廢棄廠房的破窗和鏽蝕的鋼架，發出如同鬼魅哭泣般的聲響。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鐵鏽、陳年化學試劑殘留的刺鼻氣味，以及某種…難以言喻的、屬於生物腐敗後的淡淡腥氣。
林薇壓下胃部的不適，啟用了隨身攜帶的微型夜視儀，眼前的世界頓時蒙上了一層幽綠。她握緊了匕首，借著斷壁殘垣的掩護，悄無聲息地朝著那座如同巨獸骸骨般匍匐在黑暗中的生物製劑廠靠近。
工廠外圍有鐵絲網，但多處已經破損。她輕易地找到一處缺口，側身鑽了進去。廠區內部更是破敗，巨大的反應釜鏽跡斑斑，管道如同扭曲的巨蟒垂落地麵，地麵上散落著破碎的玻璃器皿和不明用途的金屬零件。
按照泥潭邊鞋印指引的方向，以及她根據之前線索（如墨跡地圖）推斷出的可能路徑，她朝著廠區深處，那座最大的、連線著後方山體的主車間摸去。
越是深入，那種被窺視的感覺越是強烈。並非來自活人，而是來自某種…無處不在的、冰冷的監控係統。她極力隱藏身形，移動得更加謹慎。
主車間的鐵門虛掩著，留下一條僅容一人側身通過的縫隙。門軸似乎被精心維護過，推開時幾乎沒有發出聲音。
車間內部空間極大，挑高驚人，幽綠的眼視視野中，可以看到一些廢棄的生產線輪廓，但更多的空間被清空了。而在車間最深處，靠山壁的位置，赫然出現了一個與周圍破敗環境格格不入的、閃爍著金屬冷光的電梯門！
電梯！又是電梯！
林薇的心猛地一緊，想起了之前在市中心辦公樓那部停駐在不存在樓層、映出七個持槍顧宸複刻體的恐怖電梯。這裏的電梯，是通向何處？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走到電梯門前，麵板是現代化的觸控屏，但處於鎖定狀態，需要身份驗證。她猶豫了一下，取出了那張從琴箱得到的準入磁卡。
“嘀——”
一聲輕響，觸控屏亮起幽藍的光芒，顯示出一個向下的箭頭，以及一個不斷跳動的、負數的樓層標識：B7。
地下七層！
林薇沒有任何猶豫，按下了向下的按鈕。電梯門無聲滑開，內部是嶄新的不鏽鋼材質，燈光冰冷。她走了進去，門在身後合攏，輕微的失重感傳來，電梯開始平穩下降。
數字不斷跳動：B1, B2, B3… 最終停在 B7。
電梯門再次開啟。
門外，是一條純白色的、無限延伸般的走廊。牆壁、天花板、地麵都是一塵不染的白色複合材料，散發著淡淡的消毒水氣味。頂棚是均勻的、毫無陰影的冷光源照明，將一切都暴露在無可遁形的光亮之下。
這裏安靜得可怕，隻有她自己的心跳和極其輕微的呼吸聲。
林薇握緊了匕首，踏出了電梯。走廊兩側是一個個緊閉的房門，門上沒有任何標識，隻有細小的、類似氣閘的裝置。
她小心翼翼地沿著走廊前行，試圖尋找任何可能有用的資訊或線索。走了大約幾十米，前方出現了一個岔路口，右側的走廊盡頭，似乎是一扇雙開的、更為厚重的金屬門。
就在她猶豫該往哪個方向時，身後遠處，傳來了一聲極其輕微的、電子鎖開啟的“哢噠”聲。
林薇渾身汗毛倒豎，猛地回頭，同時身體迅速貼緊右側的牆壁陰影（盡管在這無影燈環境下效果甚微）。
隻見遠處一扇原本緊閉的房門開啟，一個穿著白色研究員製服、戴著口罩的人走了出來。那人低著頭，看著手中的平板電腦，並沒有注意到走廊盡頭的林薇。
然而，就在那人轉身準備走向另一個方向時，林薇的目光凝固了。
那個研究員走路的姿勢，邁步的幅度，甚至微微偏頭的角度…像極了顧宸！
不是那個完美模仿的複刻體，而是…真正的顧宸！那種融入骨血裏的、不經意的習慣性動作！
她的心髒狂跳起來，幾乎要衝破胸腔。是錯覺嗎？還是…
她來不及細想，那個“研究員”已經拐進了另一條走廊，消失不見。
必須跟上去！
林薇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屏住呼吸，以最快的速度、最輕的腳步追了過去。來到岔路口，她探頭望向那條走廊，隻見那個白色的身影正在前方，推開了一扇門，走了進去。
她立刻跟上，來到那扇門前。門沒有完全關嚴，留下了一條縫隙。
裏麵似乎是一個…休息室或者準備間？她透過門縫，看到了更衣櫃、洗手池，以及…一麵掛在牆上的鏡子。
而那個“研究員”，正站在洗手池前，摘下了口罩。
鏡子裏映出的，是一張與顧宸一模一樣的臉！
但下一秒，林薇的瞳孔驟然收縮。
隻見那個“顧宸”抬起手，用手指，極其用力地按壓著自己的太陽穴，臉上呈現出一種極度痛苦、近乎扭曲的表情，嘴唇無聲地快速開合，像是在詛咒，又像是在掙紮。他的眼神不再是平日裏顧宸的冷靜深邃，也不是複刻體那種完美的溫和，而是充滿了血絲，彌漫著一種狂躁和被囚禁的絕望！
緊接著，他猛地低下頭，擰開水龍頭，用冰冷的水不斷潑在自己的臉上，似乎想用這種方式讓自己清醒。水流順著他棱角分明的下頜線滴落，濺濕了他白色的製服前襟。
過了一會兒，他關掉水龍頭，抬起頭，再次看向鏡子。
而這一次，鏡中的臉，表情已經變了。
痛苦和掙紮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空洞的、程式化的平靜。眼神裏的血絲和狂躁消失了，隻剩下漠然。他拿起旁邊架子上一副普通的金絲邊眼鏡戴上，整理了一下微濕的衣領。
整個過程，不過短短一兩分鍾。
林薇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沒有驚撥出聲。
兩種狀態！截然不同的兩種精神狀態！在同一張臉上，如同開關般切換！
枕痕！那檢測到的兩種不同頻率的腦電波痕跡！高頻β波的極度緊張、強製清醒狀態，和低頻δ/θ波的模擬睡眠狀態！
證據！活生生的、就在眼前的證據！
昨夜，使用那張床的，不是兩個人，而是同一個軀殼裏，兩個交替占據主導的“意識”或“控製模式”！一個是被困的、掙紮的、痛苦的真實靈魂（對應高頻β波），另一個是被植入的、執行命令的、空洞的複製程式（對應低頻波）！
真顧宸，沒有被替換，他一直都在！但他被控製了，他的身體被另一個意識侵占和使用，而他自己的意識，被囚禁在這具軀殼的深處，隻有在某些間隙，才能如此刻般短暫地、痛苦地顯露出來！
那個複刻體，不是獨立的個體，而是…一種覆蓋在真顧宸之上的“程式”？或者說，真顧宸本身，在某些時候，會被強製“切換”到複刻體模式？
林薇感到一陣天旋地轉的眩暈，背靠著冰冷的牆壁，才勉強支撐住身體。
真相，遠比她想象的還要殘酷和複雜。
就在這時，休息室裏的“顧宸”（此刻已是複刻體模式）似乎完成了“整理”，轉身朝著門口走來。
林薇心中一驚，立刻閃身，躲進了走廊對麵一個放著清潔用品的凹陷壁龕裏，屏住呼吸，緊緊蜷縮起身子。
腳步聲靠近，門被完全推開，複刻體顧宸走了出來。他似乎沒有察覺到任何異常，徑直朝著走廊另一端走去，步伐穩定，背影挺拔而冷漠。
直到腳步聲徹底消失在走廊盡頭，林薇纔敢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渾身已經被冷汗浸透。
她看著那條空蕩蕩的、純白得令人窒息的走廊，又回想剛才鏡中那張臉上瞬息萬變的痛苦與空洞。
信任我。
他一直在用各種方式，向她傳遞這三個字。而她現在，終於窺見了這三個字背後，所承載的、何等深重的絕望與枷鎖。
她必須找到更多，找到能打破這枷鎖的關鍵。
目光，投向了走廊盡頭那扇雙開的厚重金屬門。那裏，似乎隱藏著更核心的秘密。
她調整呼吸，再次握緊藏著她乳牙的匕首，如同握著一絲微弱卻堅定的希望之火，朝著那扇門，一步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