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粘稠的液體包裹著全身，林薇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但預想中的窒息感並未到來。那翡翠色的培養液彷彿擁有生命，帶著一種微涼的滑膩感，滲透衣物，緊貼麵板，竟奇異地通過毛孔進行著微弱的氣體交換，維持著她基本的生理需求。
眼前是一片化不開的濃綠，光線在這裏被扭曲、吞噬，隻有偶爾從上方槽口透入的、經過液體折射而變得幽暗斑駁的光影，勾勒出顧宸近在咫尺的輪廓。他的手臂依舊緊緊箍在她的腰間，帶著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耳朵裏是液體緩慢流動的汩汩聲，以及……從腳下深處傳來的，更加清晰、更加密集的沙沙聲。那是無數植物根須在蠕動、在生長、在汲取養分的聲音，如同某種龐大活物的腸胃在消化。這聲音無孔不入，帶著原始的、令人心悸的生命力，也帶著一絲詭異的安撫。
林薇試圖掙紮，想要浮上去，回到那個雖然危險但至少熟悉的地麵。但顧宸的手臂像鐵鉗，將她牢牢固定在原地，並帶著她，向著培養槽更深處、更黑暗的方向潛去。
他似乎在憑借某種直覺或者記憶在移動。
外麵的廝殺聲、植物的狂嘯聲，都被這厚重的液體層隔絕，變得模糊而遙遠，彷彿來自另一個世界。但偶爾，仍有沉悶的撞擊聲透過液體傳來，震得周圍的綠液泛起漣漪，顯示著上麵的戰鬥並未停歇，甚至可能更加慘烈。
不知下潛了多久，前方幽暗的綠色中出現了一點不同。那是一道微弱的、幾乎與周圍綠色融為一體的光帶，橫向延伸，像是一條通道的入口。
顧宸加快了速度，拉著她朝那光帶遊去。
靠近了才發現，那並非自然光源，而是鑲嵌在金屬壁上的、極其細微的冷光條發出的光芒，標記出一個圓形的、類似氣密艙門的出口。門扉緊閉，邊緣閃爍著極淡的紅色指示燈，表示鎖定狀態。
顧宸鬆開攬住她腰的手，示意她抓住旁邊一根從槽壁伸出的、相對固定的粗壯根須以穩定身體。他自己則遊到那艙門前，伸出右手，再次亮出了他那隻剛剛劃破、此刻在培養液中傷口邊緣泛著詭異白痕的手掌。
他沒有再將血抹上去，而是將整個手掌貼合在艙門旁邊一塊看似平滑的金屬麵板上。
一秒，兩秒……
麵板毫無反應。
顧宸的眉頭緊蹙，眼神沉鬱。他嚐試用力按壓，甚至用指節敲擊，但那塊麵板依舊死寂。
林薇的心一點點沉下去。難道這條路是死的？他們要被困在這詭異的培養液裏，直到上麵那些發狂的植物平息，或者追兵找到方法突破下來？
就在這時，腳下深處那一直持續的沙沙聲，陡然變得尖銳、急促起來！彷彿有什麽東西被驚動，或者……被喚醒。
同時，上方培養槽入口的方向，傳來幾聲巨大的、沉悶的爆炸聲！強烈的衝擊波即使隔著厚厚的液體和距離，也震得他們身形晃動，周圍的綠液劇烈翻騰。
追兵動用了重武器！他們在強行清理通道！
顧宸猛地收回手，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如鷹隼。他不再試圖解鎖那道門，而是迅速環顧四周，目光最終鎖定在艙門上方不遠處，一個並不起眼的、類似檢修口的內凹結構。
他拉著林薇遊過去，那內凹處僅能勉強容納一人。顧宸將她塞進去，自己則擋在外麵。緊接著，他伸出左手——那隻沒有受傷的手，五指張開，猛地插進了檢修口旁邊一團極其茂密、如同神經叢般糾纏在一起的細小根須之中！
那些根須在接觸到他的瞬間，如同被注入了強電流，猛地收縮、繃緊！與此同時，他們旁邊那道原本毫無反應的艙門，邊緣的紅色指示燈驟然熄滅，隨即亮起了代表通過的綠色！
“哢——”
一聲輕響，艙門無聲地向一側滑開，露出了後麵一條幹燥的、散發著冰冷寒氣的通道。
他竟然能通過直接刺激這些作為“神經網路”的根須，來強行控製這裏的設施？！
林薇來不及細想這背後的駭人含義，就被顧宸一把拉出了培養液，跌入那條寒冷的通道。
“噗通”兩聲，他們帶著一身淋漓的、散發著腥甜氣味的綠色粘液，落在了冰冷堅硬的金屬地麵上。身後的艙門迅速閉合，將那片瘋狂的綠色世界徹底隔絕。
驟然離開培養液，肺部重新呼吸到幹燥、冰冷的空氣，林薇忍不住劇烈地咳嗽起來，身體因為寒冷和之前的緊張而微微顫抖。身上的培養液接觸到低溫，迅速凝結成了一層薄薄的、帶著植物清冽氣息的冰晶。
顧宸的狀態看起來更糟。他臉色蒼白得嚇人，嘴唇甚至有些發紫，呼吸急促而淺薄，那隻插入根須叢的左手此刻垂在身側，指尖不受控製地輕顫，手背上浮現出不正常的青灰色脈絡，彷彿被什麽東西侵蝕了一般。
但他沒有片刻停歇，強撐著站起身，目光掃視著這條新的通道。
這裏與之前植物園的濕熱截然不同，溫度低得驚人，空氣中彌漫著冰冷的、帶著金屬鏽蝕氣息的味道。通道兩側是厚重的、覆蓋著白霜的金屬壁，頭頂是間隔很遠的、散發著幽藍色光芒的應急燈，照亮了前方不遠處一扇巨大的、看起來就沉重無比的銀白色金屬門。門上沒有任何標識，隻有邊緣結著厚厚的冰棱，門體本身也覆蓋著一層霜花。
門上方，一個不斷旋轉掃描的紅色鐳射探頭，正發出低沉的“嗡嗡”聲，一道紅色的光線如同探照燈般，沿著通道地麵來回掃射。
“液氮庫……”顧宸的聲音帶著壓抑的喘息，和他身體輕微的搖晃，“主控係統的備用冷卻單元…掃描是生命體征探測…不能被發現…”
他的話語斷斷續續，但意思明確。這裏是液氮庫，那掃描器在搜尋生命跡象，一旦被捕捉到，後果不堪設想。
那紅色的掃描光線如同死神的視線，正不疾不徐地朝著他們藏身的這個角落移動。
顧宸的目光落在液氮庫大門旁邊，一個類似控製終端的小型操作麵板上。麵板螢幕漆黑，似乎處於休眠狀態。但若能啟動它，或許能幹擾掃描，或者找到其他出路。
然而，那終端距離掃描區域太近，一旦靠近，必然會被發現。
掃描光線越來越近，已經能感受到那紅色光束邊緣帶來的、微弱的能量波動。
顧宸低頭看了一眼自己依舊在輕顫、呈現異狀的左手，又看了一眼懷中冷得瑟瑟發抖、臉色發青的林薇，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他猛地將林薇往旁邊一個堆放廢棄管道的、相對隱蔽的角落推去，低喝道：“藏好，別動！”
然後，在掃描光線即將掠過他腳邊的瞬間，他動了！
不是衝向終端，而是以一種近乎扭曲的姿態，緊貼著結滿冰霜的牆壁，如同壁虎般，險之又險地避開了掃描光束的主區域，躥到了液氮庫大門與牆壁形成的那個極其狹窄的、光線幾乎照射不到的夾角陰影裏。
掃描光束在他身後掠過，沒有觸發警報。
但他也陷入了困境。他所在的夾角陰影，距離那個操作終端還有兩三米的距離，而這段距離，完全暴露在下一個掃描週期的範圍內。
時間緊迫，下一個掃描週期很快就會到來。
顧宸背靠著冰冷的金屬門，霜花在他身後留下濕痕。他急促地喘息著，白色的哈氣在幽藍的光線下清晰可見。他嚐試抬起那隻異狀的左手，但手指僵硬，根本無法進行精細操作。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完好的右手，又抬眼，目光穿過短暫的黑暗，精準地落在了躲在管道後麵、正緊張地望著他的林薇身上。
下一秒，在林薇驚愕的注視下，顧宸開始用一種近乎自殘的方式，快速地、反複地摩擦自己的雙手，尤其是那隻完好的右手，直到麵板泛紅，甚至因為與冰霜和粗糙牆壁的摩擦而滲出血絲。
他在強行提升手部的溫度和血液迴圈！
然後，在下一個掃描週期開始，紅色光束剛剛從另一端起始移動的瞬間，顧宸猛地從陰影中撲出，不是衝向終端，而是衝向了林薇！
他的動作快如鬼魅，在掃描光束即將觸及他後背的前一刹，重新滾入了那個堆滿管道的角落，將林薇嚴嚴實實地壓在了身下，用自己的背部擋住了可能存在的掃描餘波。
“嘀——”掃描光束安然掠過他們藏身的區域，沒有停留。
警報未響。
但林薇能清晰地感受到，壓在她身上的顧宸，體溫正在急劇下降。他剛才那一係列劇烈的動作，似乎耗盡了他本就岌岌可危的體力，而那強行提升的溫度，此刻正被周圍的嚴寒飛速帶走。
他撐起身體，但手臂明顯在發抖。他拉起林薇同樣冰冷僵硬的右手，不由分說地，塞進了自己胸前的衣襟裏，緊緊貼在他心口的位置。
林薇猛地一顫，想要抽回手。
那裏，是他全身唯一還殘留著些許溫熱的地方。隔著一層被培養液浸透後又半凍結的濕冷衣物，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心髒沉重而緩慢的搏動，一下，又一下，如同困獸最後的掙紮。
那點微薄的、正在迅速流失的體溫，順著她凍得幾乎失去知覺的指尖，一點點蔓延上來，帶著一種灼人的刺痛感。
“聽著，”顧宸的聲音貼著她的耳廓響起，氣若遊絲，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看到…那個終端了嗎？掃描間隙…十五秒…過去，用你的手指…按住螢幕右下角…用力…直到它亮起…”
他每說幾個字，就要停頓一下喘息，身體的重量也越來越多地壓向她。
“我…”林薇的牙齒都在打顫，大腦因為寒冷和恐懼而有些麻木。
“你能做到…”顧宸打斷她，他的額頭抵著她的額角，冰涼的麵板相觸，他撥出的微弱氣息帶著最後的熱度，“隻有你能…我的手…不行了…”
林薇抬眼，對上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雙眼眸在幽藍的光線下，依舊深邃，但此刻盛滿了疲憊、痛苦，以及一種孤注一擲的信任，或者說，是強製性的托付。
他沒有給她選擇。
掃描光束再次從另一端起始，向著他們這邊移動。
顧宸猛地收緊手臂，將她更緊地箍在懷裏，彷彿要將自己最後的那點體溫和力量都傳遞給她。他的身體冰冷，唯有貼著她手心的那一片胸膛，還固執地散發著微弱的暖意，像風中殘燭。
當紅色的光束再次掠過，消失在通道另一端時，顧宸用盡最後力氣，將她往前一推。
“去！”
林薇幾乎是憑借著本能，從那堆冰冷的管道後滾了出來。冰冷的金屬地麵刺痛了她的膝蓋，但她顧不上了。腦海中隻剩下顧宸的話，和那僅剩的、從他心口偷來的、正在指尖飛速消散的溫度。
她手腳並用地爬起來，衝向那個操作終端。
還有十秒？八秒？
她撲到終端前，螢幕依舊漆黑。她伸出右手食指，顫抖著，用力按向螢幕的右下角。
冰涼堅硬的觸感。
沒有反應。
她更加用力，幾乎將全身的重量都壓了上去，指甲因為用力而泛白。腦海中是顧宸蒼白的麵孔，是他胸口那點殘存的溫暖，是他那句“隻有你能”。
“亮起來！求求你亮起來！”她在心中無聲地呐喊。
終於——
指尖下的螢幕，猛地跳動了一下，一絲微弱的白光從邊緣閃現！
緊接著，整個螢幕驟然亮起，幽藍的界麵彈出，上麵快速滾動著複雜的程式碼和液氮庫的各項引數！
成功了！
林薇心中一喜，正想回頭告訴顧宸，卻聽到身後傳來一聲沉重的悶響。
她猛地回頭。
隻見顧宸蜷縮在那些冰冷的管道旁，頭無力地垂著，手臂軟軟地搭在地上，似乎已經失去了意識。他整個人彷彿與周圍的嚴寒融為了一體，隻有眉心微微的蹙起，顯示著他最後時刻承受的痛苦。
而螢幕上，剛剛亮起的界麵一側，一個紅色的警告框彈了出來，伴隨著無聲的閃爍：
【核心溫度過低！生命體征微弱！緊急救援程式未響應！】
掃描光束，再一次，從通道的盡頭亮起，如同索命的紅線，不疾不徐地，朝著他們所在的方向，掃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