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庫的真相像一塊無法消化的冰,沉甸甸地墜在林薇的胃裏。顧宸每月定期抽取她的造血幹細胞,這個認知徹底粉碎了她對他殘存的所有基於過往的、模糊的情感牽連。她不再是他記憶中的“未婚妻”,甚至不是一個完整的、獨立的人,而僅僅是他賴以生存的“特殊藥品”來源。
這種被物化、被榨取的屈辱感,比單純的囚禁和監控更讓她窒息。她必須做點什麽,不僅僅是逃離,而是要反擊,要找到他的弱點,切斷這令人作嘔的“供給”鏈條。
然而,“情緒共享”如同一張無形的網,束縛著她的每一個念頭。她不能表現出過度的憤怒、仇恨或者決絕的逃離意圖,這些強烈的負麵情緒會被同步,成為暴露她真實想法的警報。她必須偽裝,將自己真實的情緒深深埋藏,表演出一個逐漸麻木、接受現實、甚至可能因為“依賴”而開始軟化態度的林薇。
這需要極大的耐心和克製。
接下來的幾天,她變得異常“溫順”。按時吃飯、服藥(雖然她會想辦法偷偷處理掉一部分),配合各項檢查,甚至在顧宸偶爾前來“探望”時,她會嚐試著與他進行一些看似平淡的對話,詢問一些關於“外麵”世界無關緊要的訊息,或者流露出對過去某些溫馨片段(那些被植入的、或真實或虛假的記憶)的懷念。
她小心翼翼地觀察著顧宸的反應。他依舊是那副掌控一切的冷漠模樣,但當她提及某些特定的、看似無害的往事時,他眼神深處會掠過一絲極細微的波動,快得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他在評估她,評估“記憶清洗”和“情緒同步”的效果,評估她是否正在變成他們期望中的、安穩的“原型”。
林薇需要利用這種評估期,找到更多線索。血庫的發現指向了顧宸身體可能存在的秘密,而之前發現的那些隱秘地點——中控室、蠶室、琴鍵暗門——或許還藏著其他關鍵資訊,尤其是關於複刻體銷毀的記錄。瞭解他們如何處置“失敗品”或“過期品”,或許能揭示這個係統的執行規律,甚至找到其漏洞。
機會在一個午後悄然來臨。
她被允許在護工的陪同下,去往療養院一個幾乎被廢棄的舊娛樂區“散心”。這裏據說曾經是給早期“病人”提供休閑活動的地方,如今隻剩下積灰的傢俱和一些老舊的設施,包括一架看起來頗有年頭的立式鋼琴。
鋼琴被放置在一個光線昏暗的角落,琴蓋蒙著厚厚的灰塵,幾個琴鍵已經鬆動甚至缺失,像老人殘缺的牙齒。護工顯然對這裏不感興趣,遠遠地站在門口,低頭看著自己的通訊器。
林薇的心跳悄然加速。琴鍵暗門——第26章大綱的提示在她腦中回響。裏麵藏著複刻體銷毀記錄。
她裝作隨意踱步,慢慢靠近鋼琴,手指看似無意識地拂過積塵的琴蓋,留下幾道清晰的痕跡。她需要找到一個觸發機製。是特定的琴鍵?還是演奏某段旋律?
她輕輕掀開琴蓋,灰塵簌簌落下。琴鍵泛黃,木質邊框有些開裂。她試探性地按下一個中央C鍵,琴絃發出沉悶嘶啞的聲響,在空曠的房間裏顯得格外突兀。
門口的護工抬頭瞥了她一眼,見她隻是好奇地擺弄破舊鋼琴,便又低下了頭。
林薇屏住呼吸,回憶著童年時被迫學習、如今卻模糊不清的鋼琴曲譜。是哪一首?顧宸……或者說,那個真正的、童年的顧宸,是否曾和她一起彈過什麽?
一個旋律的片段忽然閃過腦海,帶著鐵鏽和血腥的氣味,與她肩頭那個七歲齒印的幻痛隱隱重合。那是一首簡單的、帶著憂傷基調的童謠。
她的手指有些顫抖,憑借著殘存的肌肉記憶,開始在破損的琴鍵上尋找音符。Do, Re, Mi, Fa… 琴音斷續、走調,甚至有幾個鍵按下去毫無聲息。她磕磕絆絆地重複著那段短短的旋律,心裏祈禱著這架鋼琴的機關沒有完全失效,祈禱著這旋律正是鑰匙。
當她彈到第三個音符,並且同時按下兩個特定的、相隔八度的低音鍵時(這需要一點技巧,她幾乎是用手掌側邊壓下去的),指尖傳來一聲極其輕微的、不同於琴絃振動的“哢噠”聲。
成了!
她心髒狂跳,表麵卻不動聲色,繼續胡亂地在琴鍵上按了幾下,製造出不成調的噪音,掩蓋了那聲異響。然後,她若無其事地合上琴蓋,轉身走向房間另一側,打量著牆上的舊畫框,彷彿對鋼琴失去了興趣。
她用眼角的餘光緊緊鎖定著鋼琴的方向。
幾秒鍾後,就在鋼琴背後那麵看似堅實的牆壁下部,靠近踢腳線的位置,一塊暗色的木板悄無聲息地向內滑開,露出了一個僅容一人匍匐通過的、黑黢黢的洞口。一股混合著塵埃、消毒水和某種難以形容的、類似焚化後氣味的冷風從洞口吹出。
暗門!真的存在!
林薇感到一陣冰冷的戰栗順著脊柱爬升。銷毀記錄就在裏麵。
她必須進去。但現在護工就在門口。
她需要製造一個短暫的、不被注意的機會。
她走到窗邊,假裝被窗外(雖然是虛假投影)的“景色”吸引,然後突然發出一聲低低的驚呼,身體微微晃了晃,扶住了窗框。
“怎麽了?”護工立刻警惕地抬頭問道。
“有點……頭暈。”林薇的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虛弱,她微微蹙眉,用手揉了揉太陽穴,“可能是這裏空氣不太流通,灰塵太大了。”
護工皺了皺眉,顯然不想節外生枝。他看了看通訊器,又看了看林薇確實有些蒼白的臉色(一部分是偽裝,一部分是緊張),猶豫了一下。
“能麻煩你……幫我倒杯水來嗎?就在走廊盡頭的飲水機。”林薇請求道,眼神帶著一絲依賴和不適。
這是一個小小的試探。看看對方對她的“看管”嚴格到什麽程度。
護工盯著她看了幾秒,似乎在評估她逃跑的可能性。這個舊娛樂區隻有一個出口,就是他守著的門,而且林薇看起來確實不太舒服。最終,他點了點頭:“你就在這裏等著,別亂動。”
“謝謝。”林薇低聲道謝,看著他轉身快步走向走廊。
機會隻有短短一兩分鍾!
護工的身影剛一消失在門口,林薇立刻像換了個人一樣,敏捷地衝到鋼琴後的暗門旁。洞口狹小,裏麵一片漆黑,散發著令人不安的氣息。她毫不猶豫,俯身就鑽了進去。
洞內是一條向下的、粗糙的水泥通道,坡度很陡,僅能容她彎腰前行。牆壁濕冷,摸上去滑膩膩的。她借著從洞口透進來的微弱光線,勉強看清腳下,摸索著向下。
通道不長,大概十幾米後,眼前豁然開朗,是一個不大的、正方形的密室。密室裏沒有燈,隻有角落裏某個儀器閃爍著微弱的紅色指示燈,映照出室內大致的輪廓。
這裏堆放著一些陳舊的檔案櫃和架子,空氣裏那股焚化後的氣味更加濃烈。林薇的心跳得厲害,她從病號服口袋裏摸出早就準備好的、從台燈上拆下的小型LED燈珠(利用廢棄電路和隱藏的微型電池組裝),按亮。
慘白的光線照亮了密室。
她首先看到的,是靠在牆邊的一排金屬推車,推車上覆蓋著白色的布單,布單下隱約呈現出人形輪廓,大小不一。有些布單上,還沾染著已經變成暗褐色的汙漬。
林薇的胃部一陣痙攣。這些……難道是等待處理的……
她強迫自己移開視線,將燈光轉向那些檔案櫃。大部分櫃子都空著,或者隻剩下一些無用的雜物。最終,在一個角落裏,她找到了一個看起來相對完好的、帶鎖的金屬箱子。鎖已經鏽蝕,她用力一掰,鎖扣就斷裂了。
開啟箱子,裏麵整整齊齊地碼放著一疊厚厚的紙質記錄冊。
她拿起最上麵一本,拂去灰塵,借著燈光翻開。
頁麵是表格形式,列著編號、生成批次、啟用日期、銷毀日期、銷毀原因、處理方式。
她的目光快速掃過。
【編號:LK-015-B,批次:7,啟用日期:10/03/XXXX,銷毀日期:15/05/XXXX,銷毀原因:情緒閾值失控,攻擊性傾向,處理方式:神經熔斷,組織回收。】
【編號:LK-022-C,批次:9,啟用日期:22/11/XXXX,銷毀日期:30/01/XXXX,銷毀原因:記憶模組紊亂,認知偏差超過容限,處理方式:液態氮速凍,粉碎。】
【編號:LK-009-A,批次:5,啟用日期:05/08/XXXX,銷毀日期:14/02/XXXX,銷毀原因:生理機能衰退,器官排異,處理方式:高溫焚化。】
……
一頁頁,一行行,冰冷的文字記錄著一個個“林薇”或“顧宸”複刻體的終結。它們被製造出來,因為各種“不合格”的原因被銷毀,然後像垃圾一樣被“回收”或“處理”。銷毀原因五花八門,從情緒問題到身體排異,從記憶故障到單純的“迭代更新”。
林薇的手指冰涼,翻動紙張的輕微聲響在死寂的密室裏顯得格外刺耳。她看到了自己熟悉的編號字首,也看到了顧宸的。這些記錄似乎跨越了很長一段時間。
她快速翻到記錄冊的後麵,尋找最近的記錄。
然後,她的目光凝固了。
在最新的一頁上,記錄著幾條日期非常近的銷毀資訊。
【編號:LK-127-G,批次:23,啟用日期:17/09/XXXX,銷毀日期:28/10/XXXX,銷毀原因:情緒汙染源,穩定性風險,處理方式:緊急神經熔斷,組織樣本保留分析。】
【編號:LK-128-G,批次:23,啟用日期:17/09/XXXX,銷毀日期:29/10/XXXX,銷毀原因:情緒汙染源,穩定性風險,處理方式:緊急神經熔斷,組織樣本保留分析。】
……
連續幾條,都是同一批次(G批次),啟用日期相同,銷毀日期緊密相連,銷毀原因統一是——“情緒汙染源,穩定性風險”。
林薇的呼吸驟然停止。
G批次……如果按照字母順序……A、B、C……G批次,是不是對應著……她被發現“蘇醒”、開始反抗的這段時間?
“情緒汙染源”……是指她嗎?因為她強烈的、試圖反抗的真實情緒,通過共享機製,“汙染”了同一批次的複刻體,導致它們變得“不穩定”,所以被緊急銷毀?
所以,那些在她感受到強烈情緒時,同步出現的複刻體們的恐懼和躁動,不僅僅是一種監控反饋,更可能直接導致了它們的死亡?
她不僅僅是原型,是血源,現在,更成了間接的“殺手”?因為她的不甘和憤怒,那些擁有著她部分麵貌和情緒的複製品,被批量地處決?
這個認知帶來的衝擊,遠比看到自己的造血幹細胞被抽取更加殘酷和沉重。一種深不見底的負罪感和冰寒徹骨的恐懼將她牢牢攫住。
她扶著檔案櫃,才能勉強站穩。LED燈珠慘白的光線在她顫抖的手中晃動,將那些冰冷的銷毀記錄照得如同墓碑上的銘文。
就在這時,通道入口處傳來了護工急促的腳步聲和呼喊:“林小姐?你在哪裏?”
林薇猛地回過神,迅速將記錄冊塞回箱子,合上箱蓋,將它推回角落。她關閉LED燈珠,深吸一口氣,壓下喉嚨裏的哽咽和翻湧的惡心感,手腳並用地快速爬出通道。
當她剛從暗門鑽出來,還沒來得及將暗門複位時,護工已經一臉焦躁地衝進了娛樂室。
“你去哪兒了?”護工厲聲問道,眼神銳利地掃視著房間。
林薇靠在鋼琴旁,臉色比剛才更加蒼白,額頭上甚至滲出了細密的冷汗,這倒不全是偽裝。她指著暗門尚未完全關閉的縫隙,聲音帶著真實的驚魂未定和虛弱:“那裏……剛纔好像有老鼠跑進去了,嚇了我一跳……我,我有點怕這些東西……”
護工將信將疑地走到鋼琴後,看了看那個黑洞洞的縫隙,又看了看林薇確實受到驚嚇的樣子。他皺了皺眉,或許是覺得一個怕老鼠的女人鑽這種髒兮兮的暗洞可能性不大,更可能是被嚇到了。
“這裏年久失修,有老鼠不奇怪。”護工語氣緩和了一些,但依舊帶著審視,“水給你。我們該回去了。”
“好……好的。”林薇接過水杯,手指冰涼,她小口啜飲著,努力平複狂亂的心跳和那股想要嘔吐的衝動。
護工不再多言,示意她離開。
林薇跟在護工身後,走出舊娛樂室。在門口,她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那架破舊的鋼琴和它背後隱藏的、通往墳墓記錄的秘密通道。
複刻體銷毀記錄。“情緒汙染源”。
她親手(盡管是無意的)簽署了那些“自己”的死亡執行書。
這座療養院,或者說實驗室,不僅囚禁她的身體,榨取她的生命之源,更將她的反抗意誌變成了屠殺的武器。
顧宸……他知道嗎?他知道因為她情緒的波動,導致了那麽多複刻體的銷毀嗎?
她抬起頭,看著走廊天花板上冰冷的監控探頭,彷彿能透過它們,看到那個隱藏在幕後、需要她的血、也可能默許(或主導)著這一切的男人。
她的眼神,在經曆了血庫的冰冷和銷毀記錄的殘酷後,終於沉澱出一種近乎死寂的、卻又在深處燃燒著幽闇火焰的決絕。
情緒共享是枷鎖,但或許,也能成為武器。隻是,使用它的代價,她是否還能承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