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不屬於自己的、源自無數個“林薇”的恐懼感，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林薇自身精疲力竭的虛脫和深入骨髓的寒意。她維持著閱讀雜誌的姿勢，手指卻冰涼僵硬，雜誌上的文字扭曲跳躍，無法映入腦海。
情緒共享。
這個認知像一把生鏽的鎖，將她所有的反抗念頭都死死鎖住。她不能憤怒，不能恐懼，不能有絲毫逃離的決絕，因為這些情緒會被放大，被同步，成為暴露她真實意圖的警鈴。她必須成為一個情緒的空殼，或者，至少表演成一個情緒平穩、逐漸接受現實的、合格的“病人”和“複刻體原型”。
這比任何物理上的囚禁更令人絕望。
晚餐被一個麵無表情的護士送來，依舊是營養均衡、色澤誘人，卻味同嚼蠟的流質食物。林薇強迫自己一口一口嚥下，像完成一項必須的任務。她甚至對護士扯出了一個極其微弱的、試圖表達感激的微笑，盡管對方毫無反應。
她需要麻痹他們，包括顧宸。
飯後，她以需要散步幫助消化為由，申請在限定區域內活動。申請很快被批準，但附加了條件——必須在指定護工陪同下。陪同她的，是一個身材高大、沉默寡言的男人，眼神銳利，步伐沉穩，與其說是護工，不如說是看守。
林薇沒有表現出任何異議，順從地跟在他身後，在燈火通明卻空曠寂寥的走廊裏緩慢踱步。她的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周圍，實則是在腦海中不斷修正和完善這個地下迷宮的地圖。她記得顧宸高燒囈語出的密碼，記得鐵門後中控室的方位，記得蠶室和琴鍵暗門的大概位置，也記得那麵傳來異常嗡鳴和微熱的牆壁。
她不能直接去探索電纜，但或許，可以借著“散步”的名義，熟悉環境，尋找可能的、監控或許薄弱的地點。
他們經過一片區域，空氣裏的消毒水味道似乎更濃了一些，還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冰冷的金屬和化學製劑混合的氣息。這裏的溫度也明顯更低，穿著單薄的病號服，林薇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這裏是什麽地方？”她狀似無意地問護工，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好奇和一絲畏寒的瑟縮。
護工瞥了她一眼，語氣平板無波：“醫療物資儲備區，閑人免進。”
醫療物資？林薇的心跳漏了一拍。血庫……第25章的大綱提示在她腦中閃現。冷庫儲存著她的造血幹細胞，標簽顯示每月定期供給顧宸。
她的造血幹細胞……供給顧宸？
一股混雜著惡心、荒謬和冰冷的怒意差點衝垮她勉強維持的平靜。她不僅是複刻體的原型，不僅是情緒供體，甚至還是……顧宸的“血包”？他每月定期抽取她的造血幹細胞，用於什麽？維持他自己的生命？還是某種她無法理解的實驗？
她強行壓下翻湧的情緒，努力讓自己隻表現出對低溫的不適。“哦，好冷。”她小聲嘟囔了一句，抱緊了手臂，加快了腳步，似乎隻想盡快離開這個讓她不舒服的地方。
護工沒有懷疑，跟上了她的步伐。
但林薇記住了這個位置。空氣裏特殊的冰冷氣息，以及護工那句“醫療物資儲備區”的界定。血庫，很可能就在這裏。
散步時間結束，她被護送回房間。門在身後落鎖，隔絕了外界。
林薇靠在門上，深深吸了口氣。剛才強行壓製的情緒此刻在胸腔裏左衝右突，找不到出口。她不能憤怒，不能恐懼，她必須找到另一種方式來消化這令人發指的真相。
她走到床邊，躺下，拉過被子蓋住自己，彷彿因為畏寒而尋求溫暖。在被子的遮掩下，她的手指緊緊攥住了床單，指甲幾乎要掐進掌心。
顧宸。他到底是個什麽樣的存在？他需要她的血？他高燒時囈語出密碼，他肩頭有她七歲時的齒印，他在她“記憶清洗”週期守護（或者說監控）著她，他似乎是這一切的中心，卻又透露出種種矛盾。
還有那些複刻體。共享她情緒的複刻體。她們是否也知道自己終將被銷毀或取代？她們是否也感受過這種被抽取生命本源的無助？
一連串的疑問，像毒蛇一樣纏繞著她。
夜深了。房間裏的燈光自動調節到最適合睡眠的昏暗模式。林薇閉著眼睛，卻沒有絲毫睡意。她在等待，也在積蓄力量。
必須去血庫確認。
這不僅是為了驗證另一個恐怖的真相，更是為了尋找可能存在的、關於顧宸弱點的線索。他需要她的造血幹細胞，這意味著什麽？是不是他的身體出了什麽問題？這是否能成為一個突破口？
淩晨時分，估計是守衛和監控最為鬆懈的時刻。林薇悄悄起身，動作輕緩如貓。她沒有開燈，借著從門縫底下透進來的、走廊微弱的應急燈光線，在房間裏移動。
她需要工具。開啟那扇“閑人免進”的門，以及可能存在的冷庫門。
她的目光落在床頭櫃上那盞台燈。很沉，底座是金屬的。她小心翼翼地將台燈拆開，取下了那根具有一定韌性和硬度的金屬支撐杆。這或許可以充當臨時的撬棍。
她又從衛生間的梳妝台（雖然她幾乎不用）抽屜裏，找到了一把塑料梳子，梳齒細密。這東西用處不大，但聊勝於無。
最後，她想到了病號服。她身上這套，以及衣櫃裏備用的那套。病號服的布料耐磨，或許可以撕成布條，用於捆綁或者墊手。
準備就緒，她深吸一口氣，走到門邊。門鎖是指紋和密碼雙重驗證，從內部無法開啟。但是，門框與牆壁的接縫處呢？是否有因為頻繁開關而產生的微小鬆動？或者，通風管道？她抬頭看了看天花板角落那個不大的通風口，柵欄是固定的，而且太小，成年人根本無法通過。
希望渺茫。
就在她幾乎要放棄，準備另尋他法時，忽然，門外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電子音，像是某種識別通過的提示音。緊接著，房門發出“哢噠”一聲輕響。
有人從外麵開啟了門？！
林薇的心髒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她猛地後退，緊貼著牆壁陰影處，握緊了手中的金屬杆，屏住呼吸。
門被推開一條縫，一個身影閃了進來，動作迅速而悄無聲息。
借著微弱的光線，林薇看清了來人的側臉。
是顧宸。
他怎麽會在這個時間過來？而且是用這種近乎潛入的方式？
顧宸似乎沒有立刻發現躲在陰影裏的林薇，他反手輕輕關上門，然後快步走向她的床邊，方嚮明確。
林薇的心跳如擂鼓。他要做什麽？檢查她是否安睡？還是……進行某種她不知道的“維護”？
隻見顧宸走到床邊，俯身，伸手探向她之前躺過的位置，似乎在確認溫度，或者尋找什麽。他的背影在昏暗中顯得有些緊繃。
就在這時，林薇注意到，他另一隻垂在身側的手，緊緊握著一個銀色的小型金屬箱，箱子表麵凝結著一層薄薄的白霜，散發著森森的寒氣。
那個箱子……是保溫箱？用來運輸需要低溫儲存的……生物樣本？
一個可怕的聯想瞬間擊中林薇。
血庫！造血幹細胞！
他是在這個深夜，親自來取“貨”的嗎？每月定期的供給……
憤怒和一種被徹底物化的屈辱感瞬間淹沒了她，幾乎讓她失控。她死死咬住下唇，嚐到了血腥味，用疼痛來提醒自己保持冷靜，不能同步情緒！
顧宸確認床上無人，猛地直起身，銳利的目光瞬間掃向房間四周，立刻捕捉到了緊貼牆壁、蓄勢待發的林薇。
昏暗的光線下，他的眼神複雜難辨，有驚訝，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但更多的是一種沉沉的、被冒犯的冷意。
“你在這裏做什麽？”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慣有的威嚴，卻又似乎比平時多了一絲什麽。
林薇沒有回答，她的目光死死盯住他手中那個冒著寒氣的銀色箱子，聲音因為極致的壓抑而微微顫抖：“那裏麵……是什麽？”
顧宸順著她的視線看向自己手中的箱子，眉頭蹙起，隨即臉上恢複了一貫的、掌控一切的冷漠：“這不是你該問的。”他朝她走近一步，帶著無形的壓迫感，“回去躺好。”
“是我的造血幹細胞，對嗎？”林薇沒有動，她迎著他的目光，盡管身體因為恐懼和憤怒而微微發抖，但眼神卻異常清晰和堅定，“每月定期供給你的……‘藥’？”
顧宸的腳步頓住了。昏暗中，林薇似乎看到他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空氣彷彿都凝固了。
幾秒鍾後，他忽然扯動嘴角，露出一抹近乎殘忍的弧度：“看來，你知道的比我想象的要多。”他沒有否認。
這等同於承認。
林薇感到一陣眩暈，胃裏翻江倒海。她扶住牆壁，才能勉強站穩。
“為什麽？”她問，聲音幹澀沙啞。
“為了維持。”顧宸的回答簡潔而冷酷，他看著她蒼白而倔強的臉，眼神深處似乎有什麽東西翻湧了一下，但很快又被壓製下去，“你需要休息，林薇。別再做無謂的事情。”
他再次強調“無謂”，彷彿她的探索、她的反抗、她此刻的質問，都隻是不懂事的孩子在胡鬧。
他不再給她提問的機會，大步上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他的力道很大，帶著不容置疑的強勢，要將她拖回床邊。
“放開我！”林薇掙紮起來，壓抑的怒火終於衝破了部分枷鎖。
就在這時，或許是她的掙紮觸動了什麽，或許是顧宸的動作過於急促，他手中那個銀色箱子不小心撞到了床沿，箱蓋彈開了一條縫隙。
一股更加凜冽的寒氣湧出。
借著昏暗的光線，林薇眼角的餘光瞥見了箱子內部。裏麵整齊地固定著幾支透明的試管，試管上貼著標簽。距離太遠，她看不清上麵的小字，但她看到了一個非常熟悉的、屬於這個療養院係統的編碼字首，以及一個清晰的、猩紅色的生物危害標誌。
而就在那一堆試管旁邊，還有一小疊紙質檔案。最上麵一張，似乎是一份提取記錄，在申請人簽名欄那裏，她看到了一個龍飛鳳舞卻又無比熟悉的簽名——
顧宸。
真的是他。每月定期，抽取她的生命源泉。
這一眼的確認，像最後一根稻草，壓垮了林薇的神經。她不再掙紮，任由顧宸將她按回床上，蓋好被子。
顧宸合上箱蓋，檢查了一下鎖扣，然後站在床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他的眼神在昏暗中晦暗不明，良久，他才低聲道：“睡吧。”
說完，他轉身，拿著那個裝載著她造血幹細胞的箱子，如同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離開了房間。
門再次落鎖。
房間裏隻剩下林薇一個人，躺在冰冷的床上，睜大眼睛看著天花板，彷彿能穿透層層阻隔，看到那個儲存著她生命之源的冰冷庫房，以及顧宸每月前來提取時，可能出現的、任何一絲屬於人類的脆弱表情。
血庫的真相，如同最寒冷的冰，將她對顧宸最後一絲殘存的、基於過往記憶的複雜情感，徹底凍結。
他需要她活著，但也許，僅僅是因為她是他賴以生存的“特殊藥品”。
而她，必須找到辦法，毀掉這個“供給”鏈條，或者，利用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