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泛黃的日記殘頁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在林薇的心口。她將它緊緊捂在病號服內側的口袋裏,一路避開監控和偶爾路過的醫護人員,幾乎是跑回了自己的房間。反鎖上門,背靠著冰冷的門板,她才允許自己大口喘息,冷汗早已浸濕了後背。
“今天又有個顧宸消失了。” “下一個顧宸。”
孩童稚嫩的筆跡,卻揭示瞭如此毛骨悚然的真相。所以,她看到的窗影不是幻覺,那可能真的就是“上一個”或者“下一個”顧宸?那個在她床邊裝睡、遞給她加密紙條、與她有著複雜糾葛的顧宸,是第幾個?他會不會……也隨時會“消失”?
這個念頭讓她心髒一陣尖銳的抽痛,混雜著恐懼和一種連她自己都不願深究的恐慌。
不,她不能被情緒淹沒。穀倉裏找到的不僅是過去的碎片,更是未來的路標——那個鏽蝕的金屬格柵,通往A-7通風口,通往地圖上標注的“基因庫”。她必須進去。
接下來的兩天,林薇表現得異常“溫順”。她按時作息,配合治療,甚至對護士送來的、可能摻了神經阻斷劑的“維生素”也照單全收,隻是尋找機會悄悄處理掉。她需要降低所有人的戒心,尤其是顧宸和那個主治醫生的。
她反複回憶著陶罐內壁的地圖,將通風管道的走向、可能的監控盲點、以及穀倉內部的結構在腦海中勾勒了無數遍。進入通風係統隻是第一步,如何在複雜的管道中不迷路,如何避開可能的感測器和守衛,纔是更大的挑戰。
機會在一個看似平常的午後降臨。
天氣悶熱,療養院組織部分“恢複良好”的病人進行戶外園藝活動,地點就在主樓西側,靠近那片廢棄區域的花圃。這幾乎是林薇能想到的、最接近穀倉而不引人懷疑的機會。
她戴著一頂寬簷草帽,混在其他病人中間,笨拙地學著修剪月季的枯枝,目光卻不時瞟向不遠處那棟孤寂的穀倉。陽光下的穀倉更顯破敗,但它對她而言,卻散發著致命的吸引力。
活動進行了約莫半小時,林薇藉口口渴想回房喝水,悄悄脫離了人群。她沒有直接走向穀倉,而是繞了一個小圈,利用幾叢茂密的薔薇花作為掩護,快速接近目標。
就在她即將抵達穀倉那扇虛掩的木門時,一陣細微卻令人頭皮發麻的“嗡嗡”聲突然從側麵傳來。
是蜜蜂?不,聲音不對。更密集,更……機械感。
她猛地轉頭,隻見從穀倉側麵一個不起眼的通風孔裏,湧出了一片黑壓壓的“飛蟲”。它們個體比普通蜜蜂略大,通體閃爍著不祥的金屬光澤,複眼是冰冷的紅色。根本不是自然界的蜂類,而是某種機械造物!
機械蜂群顯然發現了她這個不速之客,“嗡嗡”聲瞬間變得尖銳刺耳,如同拉響了警報。它們在空中稍一停頓,隨即如同一片死亡的烏雲,朝著她疾撲過來!
林薇頭皮瞬間炸開,想也不想,轉身就往穀倉裏衝!
“砰!”她用盡全力撞開虛掩的木門,又迅速反手關上。但木門根本無法完全阻擋那些機械蜂,它們從門縫、從木板的破洞瘋狂地鑽進來,紅色的複眼鎖定著她,帶著明確的攻擊意圖。
林薇在昏暗的穀倉內踉蹌後退,隨手抓起地上一根廢棄的木棍胡亂揮舞,擊落了幾隻衝在最前麵的機械蜂。被擊落的機械蜂發出短路的“劈啪”聲,濺出幾點藍色的電火花。
但這根本於事無補,更多的機械蜂湧了進來,形成包圍之勢。
退路已斷!她不能被這些東西蜇到,天知道它們攜帶的是麻醉劑還是更致命的東西!
她的目光急速掃視,最終落在了穀倉最深處,那個鏽蝕的金屬格柵上!那是唯一的生路!
她不顧一切地衝向格柵,機械蜂群緊追不捨,翅膀震動的聲音在空曠的穀倉裏形成令人窒息的回響。有幾隻已經逼近,尾部閃爍著寒光的尖刺幾乎要碰到她的麵板。
跑到格柵邊,她扔掉木棍,用盡全身力氣去摳那鏽死的邊緣。指甲劈裂,指尖傳來鑽心的疼痛,但格柵紋絲不動!
絕望開始蔓延。
就在這時,一隻機械蜂猛地俯衝,尾刺劃過她的手臂,帶來一陣灼熱的刺痛感。緊接著,被她藏在口袋裏的那個素燒陶罐,因為劇烈的跑動從口袋裏滑落,“哐當”一聲砸在格柵旁邊的地上,瞬間碎裂!
陶罐碎裂的聲響似乎刺激了格柵本身,或者是觸發了某種隱藏的機製。隻聽“哢噠”一聲輕響,那看似鏽死的格柵突然向下沉了一寸,然後猛地向內彈開,露出了一個黑黢黢的、僅容一人通過的洞口!
一股帶著黴味和微弱氣流的風從洞口湧出。
林薇來不及細想,在蜂群即將把她完全淹沒的前一刻,縱身跳了下去!
失重感隻持續了一瞬。下麵並非深不見底,而是一個傾斜向下的、粗糙的土坡。她沿著土坡翻滾了幾圈,重重摔落在堅硬的地麵上,渾身骨頭像散了架一樣疼。
頭頂上方,格柵“砰”地一聲重新合攏,將追下來的少數幾隻機械蜂擋在了外麵,隻有那令人不安的“嗡嗡”聲還在隱約傳來。
她躺在冰冷的地麵上,大口喘著氣,心髒狂跳不止。過了好幾秒,眼睛才勉強適應了此地的黑暗。
這裏似乎是一個天然形成的地下洞穴,空氣潮濕,彌漫著泥土和某種……消毒水混合的怪異氣味。她掙紮著坐起身,借著從上方格柵縫隙透下來的微弱光線,以及……洞穴本身散發的一種幽幽的、如同呼吸般明滅的藍綠色熒光,勉強看清了周圍的景象。
然後,她的呼吸徹底停滯了。
洞穴比她想象的要巨大得多,岩壁並非天然岩石,而是某種光滑的、類似強化玻璃或特殊聚合材料的材質。而就在這弧形的、布滿整個洞穴的“岩壁”之後……
是液體。淡藍色的、微微晃動的培養液。
以及,培養液中,一個接一個,密密麻麻,排列得如同蜂巢般整齊的……
人。
或者說,人形物體。
他們全都閉著眼睛,陷入沉睡,身體連線著無數細小的管線。而他們的臉……
每一張臉,都是顧宸。
年輕的顧宸,眉眼間還帶著些許青澀;成熟些的顧宸,輪廓更加分明;甚至還有麵容略顯稚嫩,看起來隻有十五六歲模樣的“顧宸”……
成百上千個“顧宸”,如同貨物般被陳列在這巨大的地下洞穴之中,在幽暗的熒光映照下,呈現出一種詭異到極點的寧靜。培養液緩緩流動的氣泡,是他們唯一的生命跡象。
林薇僵在原地,血液彷彿瞬間凍結。穀倉日記殘頁上那輕飄飄的“又有個顧宸消失了”、“下一個顧宸”,在此刻變成了眼前這令人靈魂戰栗的實體。
蜂巢。培育艙。複刻體。
所以,那個在她身邊,會痛苦倒地,會與她周旋,眼神複雜難辨的顧宸,隻是這無數複製品中的一個?他知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他遞來的紙條,是求救,還是另一個更深陷阱的誘餌?
巨大的荒謬感和恐懼感攫住了她。她看著眼前這密密麻麻的、沉睡的“顧宸”,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她強迫自己移開視線,目光掃過洞穴的其他地方。在洞穴的更深處,熒光似乎更加密集,那裏或許藏著更多的秘密,關於“基因庫”,關於……她自己。
但此刻,她不敢再往前了。這裏的發現已經足夠擊碎她現有的認知。她需要消化,需要思考,更需要確保自己能安全離開。
頭頂上,機械蜂群的嗡嗡聲似乎漸漸遠去,但它們帶來的驚悸,遠不如眼前這片沉睡的“蜂巢”來得恐怖。
林薇蜷縮在冰冷的洞底,背靠著粗糙的土壁,感覺自己就像無意中闖入某個神聖(或者說邪惡)禁地的渺小生物,被眼前這超越想象的景象徹底淹沒。下一個消失的,會是她身邊的那個顧宸嗎?還是……她自己,也同樣是這巨大蜂巢中的一員,隻是尚未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