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裏的空氣彷彿凝固成了實體，沉重地壓在林薇的胸口。那些散落在地上的泛黃紙張，像是一張張無聲控訴的嘴，將最醜陋、最不堪的真相攤開在她麵前。
雙胞胎。基因編輯胚胎。犧牲。
每一個詞都像淬了毒的針，紮進她的神經。
她扶著檔案櫃的手指用力到指節泛白，身體細微地顫抖著，不是因為寒冷，而是源於一種從骨髓深處滲出的荒謬與惡心。她一直追尋的過去，竟然是從生命最初就佈下的、沾滿鮮血的棋局。而她和顧宸，都是這棋局上身不由己的棋子，更確切地說，是連出生都伴隨著另一條生命消亡的……共犯。
顧宸站在樓梯口的陰影裏，沉默地看著她。他臉上沒有什麽意外的表情，隻有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彷彿眼前這一幕，早已在他預料之中，或者說，早已在他生命中重複了千百遍。他隻是站在那裏，承受著她的目光——那目光裏混雜著震驚、痛苦，還有一絲他清晰捕捉到的、因真相**而引發的憎惡。
他微微動了一下，似乎想向她走近一步，但林薇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後退了半步，脊背抵住了冰冷的檔案櫃邊緣。這個細微的動作讓他停住了，眼底深處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黯色。
“你早就知道。”林薇的聲音幹澀沙啞，不像她自己的，“你知道我們……知道那個……”
知道那個未曾謀麵的雙胞胎姐妹，是因何“消失”的。
顧宸沒有否認。他垂下眼睫，目光落在地麵那些散落的記錄上，聲音低沉而平穩，聽不出什麽情緒：“知道一部分。知道我們被‘製造’出來，知道聯係，知道代價。”他頓了頓，抬起眼，再次看向她，“但不知道……具體的記錄在這裏。”
他的坦然更像是一種淩遲。林薇寧願他辯解，寧願他否認，也好過這樣平靜地承認這令人作嘔的關聯。
“所以，從一開始……”她艱難地吞嚥了一下，喉嚨幹得發疼，“我的存在，就建立在……她的死亡上？你的存在也是？”
顧宸的嘴角扯起一個極淡、極苦澀的弧度：“或許用‘篩選’更準確。實驗需要最優結果。而我們，‘活了下來’。”他刻意加重了最後四個字，帶著一種殘忍的嘲弄。
活了下來。以另一個同胞的生命為代價。
林薇猛地別開臉，無法再看他。胃裏翻攪得更厲害了。她想起那些被植入的、關於妹妹的溫馨記憶，想起“失蹤”這個模糊的詞語所帶來的多年愧疚與尋找……原來一切都是假的，是為了掩蓋這更加殘酷的真相而設定的緩衝墊。真正的殘酷在於，那個女孩甚至沒有機會“失蹤”，她是在母體內，為了給“更重要的”實驗體讓路，被主動放棄了。
這比謀殺更令人窒息。
“為什麽……”她喃喃自語，更像是對這荒誕命運的質問，“為什麽是我們……”
顧宸沒有回答。這個問題，或許他也問過自己無數遍，從未得到答案。
地下室裏隻剩下兩人壓抑的呼吸聲，以及窗外永恒不變的海浪拍岸聲。那聲音曾經讓她覺得寧靜，此刻卻隻覺得聒噪，像是無數冤魂在永不停止地哭泣。
過了許久，或許隻是幾分鍾，卻漫長如同幾個世紀。顧宸緩緩走上前，沒有靠近她，而是彎腰，沉默地將散落在地上的紙張一頁頁拾起。他的動作很慢，帶著一種近乎儀式般的鄭重。他將那些記錄著他們扭曲起源的紙張整理好，重新放回那個標著“7”的檔案袋裏，然後，將檔案袋遞向她。
“你想知道的一切，都在這裏。”他看著她的眼睛，聲音很輕，“或者，你可以選擇……不再看下去。”
林薇看著那個棕色的紙袋，彷彿那是什麽噬人的怪獸。她知道，接過它，就意味著徹底擁抱這令人絕望的真相。可不接呢？假裝一切從未發生？那些已經刻入骨髓的疑問，那些糾纏不休的過往，能允許她當一隻鴕鳥嗎？
她最終，還是伸出了手，指尖不可避免地觸碰到他的。他的手指冰涼，和她一樣。
就在她接過檔案袋的瞬間，顧宸的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臉色似乎比剛才更加蒼白。林薇立刻想起了“共感”。她此刻翻江倒海的情緒，那些惡心、憎惡、痛苦……是否正如同無形的刀刃，一下下切割著他的機能？
這個認知讓她心頭一緊，一種複雜的、帶著罪惡感的關切湧了上來。她厭惡這種牽連，厭惡自己的情緒竟然能直接影響另一個人，甚至可能傷害到他——這個同樣身為受害者，卻似乎背負了更多秘密和痛苦的“共生體”。
“你……”她張了張嘴，想問他還好嗎，卻又覺得這問題在此刻顯得無比虛偽。
顧宸搖了搖頭，示意自己無礙。他轉身，率先朝著樓梯走去，背影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異常孤寂和疲憊。“先離開這裏。”他說，“這裏不安全，而且……太壓抑了。”
林薇握緊了手中的檔案袋，跟在他身後。每一步都踩在陳年的灰塵上，發出沙沙的聲響，如同踩在過往的骸骨之上。
走出診所，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海風依舊鹹濕，卻吹不散心頭那濃重的陰霾。顧宸站在雜草叢生的院子裏，眺望著不遠處那片在陽光下閃爍著粼粼波光的海麵，眼神有些空曠。
林薇順著他的目光望去，看到離岸邊不遠的地方，有一片黑色的礁石群，海浪拍打在上麵，濺起白色的泡沫。
“想去那邊看看嗎？”顧宸忽然開口，聲音飄忽，“小時候……好像經常去。”
林薇怔了怔。關於這片海灘的記憶，在她被篡改過的童年裏，已經變得十分模糊。但他提起“小時候”，讓她心頭莫名一動。或許，在那裏，能找到一些不同於地下室那些冰冷記錄的、屬於“人”的痕跡？
她沒有反對。
兩人沿著一條被野草半掩的小徑，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向那片礁石。海浪聲越來越清晰，海風也愈發猛烈，吹亂了他們的頭發。
顧宸走在前麵，他的步伐因為義肢而顯得有些異樣，但依舊穩定。他在一塊巨大的、被海水侵蝕出無數孔洞的礁石前停下。這塊礁石形態奇特，像一頭匍匐的巨獸。
他繞著礁石走了半圈，然後蹲下身，伸手在礁石底部一個不起眼的、被海水常年衝刷形成的凹陷處摸索著。林薇站在他身後，疑惑地看著。
片刻，他的動作停住了。他用力從那個凹陷的縫隙裏，摳出了什麽東西。
那是一個玻璃瓶。不大的、透明的玻璃瓶，瓶口用某種類似木塞的東西密封著，瓶身布滿了海水和微生物侵蝕的痕跡，有些模糊，但依然能看清裏麵似乎卷著一張紙條。而整個瓶子，幾乎被卡在礁石縫隙裏，周圍還附著一些小小的、死去的珊瑚蟲骨骼，彷彿它與這片礁石已經共生了許多年。
顧宸拿著那個瓶子，站起身，轉向林薇。他的眼神異常複雜，有懷念，有痛楚，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堅定。
“這個，”他將玻璃瓶遞給她，聲音在海風中顯得有些破碎，“我很多年前藏在這裏的。那時候……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林薇的心髒猛地一跳。她接過那個冰冷的、帶著海水鹹腥氣的玻璃瓶。瓶身很粗糙，硌著她的手心。她湊近了，仔細看去。
透過模糊的玻璃，可以清晰地看到裏麵卷著的紙條上，寫著一行字。那字跡，她認得出來，是屬於顧宸的，帶著少年人特有的、略顯青澀的筆鋒，卻又透著一股孤注一擲的執拗。
上麵寫著：
【如果忘記，我會替你記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