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風帶著鹹濕的氣息,從破敗的窗框灌進來,吹動著積年的塵埃。廢棄的海邊診所內部,時間彷彿凝固在了它被遺棄的那一刻。藥品櫃東倒西歪,玻璃碎片和泛黃的紙張散落一地,牆壁上剝落的油漆下,隱約可見曾經潔白的底色。
林薇扶著顧宸,艱難地穿過淩亂的前廳。他的大部分重量都壓在她肩上,呼吸雖然平穩,但意識依舊沉在昏睡的深淵。根據那些瘋長根須的指引,他們一路躲避,終於抵達了這裏——她記憶深處那個模糊的、帶有藍色窗框和消毒水味道的地方。
地下室的人口比想象中更隱蔽,藏在原本似乎是儲物間的一扇活板門下麵。門板厚重,覆蓋著厚厚的灰塵和蛛網。林薇用盡力氣才將它拉開,一股混合著黴味、海腥氣和某種難以言喻的陳腐氣味撲麵而來,讓她忍不住咳嗽了幾聲。
下麵一片漆黑。她摸出手機,開啟手電筒,一道微弱的光柱刺破黑暗,照亮了通往地下的、狹窄而陡峭的水泥台階。
“在這裏等我。”她將顧宸小心地安置在牆角相對幹淨的地方,用一件撿來的舊大衣墊在他身後,確保他不會輕易摔倒。他依舊閉著眼,眉宇間那抹化不開的疲憊和痛楚讓她心頭一緊。她伸手,輕輕將他額前被汗濕的碎發撥開,指尖觸到他冰涼的麵板。
必須下去。
她深吸一口氣,握緊手機,踩著咯吱作響的台階,一步步向下。
地下室比想象中要深,也更潮濕。空氣粘稠得幾乎能擰出水來,牆壁上布滿了滑膩的苔蘚和不知名的黴斑。手電光晃過,照亮了堆積的廢棄醫療器材、鏽蝕的鐵架,還有一些散落的、印著模糊字跡的資料夾。
她的心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目光仔細地掃過每一個角落,搜尋著任何可能與過去、與真相相關的線索。
然後,她看到了它。
靠牆立著一個老舊的、深棕色的木質檔案櫃,與其他鏽蝕的鐵架不同,它雖然也落滿了灰,但材質本身似乎抵禦了部分潮濕的侵蝕,儲存得相對完整。最重要的是,櫃門把手上,掛著一個幾乎要被鏽跡吞噬、但依稀能辨認出數字的金屬標簽——“7”。
七。這個數字像一根針,猝不及防地刺了她一下。顧宸七歲失去家人,七歲經曆火災失去左腿,七歲接受聽覺強化手術……
她伸出手,拂去櫃門上的灰塵,露出了下麵同樣刻著的、模糊的“7”。一種強烈的預感攫住了她。她用力拉動櫃門,鎖舌早已鏽壞,櫃門發出沉悶的摩擦聲,向內開啟。
裏麵並非空空如也。幾個牛皮紙檔案袋整齊地排列著,紙袋已經泛黃發脆,邊緣有些破損。她拿起最上麵的那一份,袋子上用鋼筆寫著娟秀卻有力的字跡——“林雅(孕產記錄)”。
林雅……是她母親的名字。
林薇的手指微微顫抖,她解開纏繞的棉線,將裏麵厚厚一遝紙張取了出來。手電光落在首頁,是標準的產科檢查記錄表。姓名:林雅。年齡:二十八歲。孕周……她的目光快速下移,定格在“胎兒情況”一欄。
【超聲檢查提示:宮內雙活胎,胎A,胎B發育良好。另見……附屬基因編輯胚胎組織活性訊號?建議進一步覈查。】
雙活胎?
林薇愣住了。她一直以為自己是獨生女,除了那個“失蹤”的妹妹……可記錄上明確寫著雙活胎。胎A,胎B……
她猛地翻到後麵幾頁,是更詳細的產檢記錄和部分實驗性記錄的附件。附件紙張的材質略有不同,像是從某個實驗日誌上撕下來的,字跡也更潦草,帶著一種急促和……瘋狂。
【專案編號:7-SYM-01】 【供體:林雅(母體)】 【培育目標:共生體原型(Symbiotic Prototype)】 【基因編輯介入:第3號染色體特定序列強化(擬提升神經接駁耐受性及生理機能互補性)】 【載體:經篩選及編輯的受精卵(獨立於雙胎妊娠體係外,依托母體營養環境同步發育)】 【備注:編輯胚胎發育狀態不穩定,與雙胎A(林薇)呈現高度生理指標同步,與雙胎B(??)關聯性待觀察。需密切監測母體負荷及編輯胚胎潛在排異風險。】
雙胎A……林薇。
那麽雙胎B是誰?那個“失蹤”的妹妹?
而更讓她血液幾乎凍結的是下麵幾行字:
【觀測記錄 - 孕32周】 【編輯胚胎出現異常能量波動,與雙胎A(林薇)情緒起伏呈現顯著共振。雙胎B(??)生理指標持續偏低,疑似受到編輯胚胎能量汲取影響。母體負荷加劇。】 【決策記錄】 【為確保共生體原型(7-SYM-01)及關鍵樣本雙胎A(林薇)存活,經評估,擬於足月前終止雙胎B(??)妊娠支援,集中資源。相關倫理審查已由顧明遠博士簽署通過。】
顧明遠……顧宸的叔父。
紙張從林薇顫抖的手中滑落,飄飄悠悠地落在積滿灰塵的地麵上。
不是失蹤。
根本沒有什麽失蹤的妹妹。
是犧牲。
在母體內,在她尚且無知無覺的時候,一個本該是她同胞姐妹的存在,因為那個所謂的“共生體原型”計劃,因為要確保她林薇和那個基因編輯胚胎(顧宸?)的存活,被“終止了妊娠支援”!
所以,她記憶中那個模糊的、總是跟在她身後的小女孩……是誰?是植入的記憶?是為了掩蓋這血腥的真相而創造的虛假慰藉?
那顧宸呢?
他不是簡單的基因編輯胚胎……他是“共生體原型”。他們從生命的最初,在母體的子宮裏,就被強行捆綁在了一起。他的存在,建立在另一個生命(她的雙胞胎姐妹?)的犧牲之上!他們的“共感”,他們的命運相連,從一開始就是一場精心策劃、冷酷無比的人工造物!
難怪他需要她的血小板,難怪她的情緒波動會削弱他的機能,難怪他們擁有幾乎相同的編號……他們根本就是同一個扭曲實驗誕生的、不可分割的畸形果實!
胃裏一陣翻江倒海的惡心,林薇扶住冰冷的檔案櫃,才勉強沒有癱軟下去。真相像一把生鏽的鈍刀,在她體內反複切割,帶來的不是淋漓的快意,而是緩慢而深刻的淩遲。
她一直追尋的答案,竟然是如此不堪入目。
腳步聲自身後響起,很輕,帶著遲疑。
林薇猛地回頭,手電光晃過去,照亮了站在樓梯口的顧宸。他不知道什麽時候醒了過來,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已經恢複了清明,正靜靜地看著她,看著她腳下散落的檔案紙頁,看著她臉上無法掩飾的震驚、痛苦和……一絲難以言喻的憎惡。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她剛剛發現的一切。
他站在那裏,身形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有些單薄,左腿義肢支撐著身體,微微倚著牆壁。他沒有說話,隻是用一種近乎悲憫的、瞭然的平靜目光注視著她。那目光彷彿在說:看,這就是我們。從誕生之初,就浸透了罪孽與犧牲的,共生體。
地下室的空氣彷彿凝固了,隻剩下窗外隱約傳來的、永恒的海浪聲,一遍遍拍打著礁石,如同永無止息的歎息。那些被刻意遺忘、被強行篡改的過往,伴隨著這鹹澀的海風,終於露出了它猙獰而真實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