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將廢棄的貨運站浸染成一片粘稠的黑暗。隻有幾縷被撕裂的月光，透過頂棚的破洞，勉強勾勒出顧宸昏迷不醒的輪廓，和他身邊那個蜷縮著、彷彿失去所有生氣的林薇。
那個黑色的儲存裝置，像一塊灼熱的炭，燙在她的意識深處。十年，三千六百五十多個日夜，她生活的每一個細節都被切割、分析、歸檔。而每一份報告的結尾，那五個字——“保護目標優先”——如同最惡毒的詛咒，將她對顧宸所有複雜的情感，無論是恨意、恐懼，還是那一絲不受控製滋生的悸動，都攪成了一團混亂的、帶著血腥氣的汙泥。
她是他被迫監視的物件，也是他必須用生命去保護的“目標”。
這認知帶來的寒意，比冰湖的水更刺骨，比貨運站地麵的水泥更凍人。她一動不動，彷彿連呼吸都停滯了，隻有指尖無意識地摳著冰冷的地麵，留下幾道淺淺的白痕。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囈語，從顧宸的方向傳來。
林薇猛地抬起頭。
月光下，顧宸的眉頭緊緊鎖著，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即使在昏迷中，他似乎也承受著巨大的痛苦。他的嘴唇幹裂，微微翕動，發出模糊不清的音節。
林薇下意識地想要靠近，卻又在瞬間僵住。靠近他？以什麽身份？被監視的樣本P-01？還是他必須保護的“優先目標”？
“……破……繭……”
一個清晰的詞語突然撞入她的耳膜。
林薇屏住呼吸，不由自主地向前傾身。
顧宸的囈語變得稍微連貫了一些，但依舊破碎，帶著高燒病人特有的灼熱和混亂。
“破繭……那天……要……要帶你……看……看真正的……月光……”
他的聲音很輕，卻像重錘砸在林薇的心上。破繭？月光？這又是什麽？是新的指令？還是……屬於他殘存意識裏，真正的渴望？
“看……月光……”他反複呢喃著這幾個字，身體開始輕微地顫抖，彷彿正與某種無形的束縛激烈抗爭。“帶你去……一定……”
林薇的心髒被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攫住。是憐憫？是諷刺？還是……一絲微弱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對那所謂“真正月光”的好奇？
就在這時——
“砰！”
一聲極其突兀、尖銳的爆裂聲，從貨運站唯一一扇還算完整的窗戶方向傳來！
玻璃碎片如同炸開的冰晶，裹挾著一道黑影，猛地射入室內！那黑影撞在對麵的牆壁上，發出“啪嗒”一聲脆響，隨即墜落在地，閃爍了幾下紅色的訊號燈，最終熄滅。
是一架無人機！
林薇瞬間汗毛倒豎，幾乎是本能地撲到顧宸身邊，用身體擋在他前麵，警惕地望向窗戶那個巨大的破洞。寒冷的夜風立刻倒灌進來，吹得她發絲飛揚，也帶來了遠處隱約可聞的、更多旋翼攪動空氣的“嗡嗡”聲。
追兵？他們是怎麽找到這裏的？！
她的心髒狂跳，腎上腺素急劇飆升。顧宸還在高燒昏迷，幾乎沒有任何戰鬥力。而她……她又能做什麽？
她下意識地看向地上那架墜毀的無人機，它殘破的機體在月光下反射著冷硬的光澤。是偵察型號？還是……攻擊型？
“月光……”顧宸的囈語再次響起，比之前更加焦灼，他無意識地伸出手，在空中胡亂地抓著，似乎想要抓住什麽。“……看……月光……”
都這種時候了，他還在想著那該死的、虛無縹緲的月光！
林薇咬緊下唇，一股混雜著憤怒、絕望和孤注一擲的情緒在她胸腔裏衝撞。保護目標優先？去他媽的優先！她現在隻想活下去，帶著這個被折磨得神誌不清的混蛋一起活下去！
她迅速掃視四周，尋找任何可能用於防禦或逃離的東西。空蕩蕩的貨運站，除了堆積的廢棄木箱和鏽蝕的金屬框架，幾乎一無所有。
窗外的“嗡嗡”聲越來越近，越來越密集，聽起來不止一架。
必須離開這裏！立刻！
她深吸一口氣，試圖將顧宸架起來。他身材高大，即使消瘦，昏迷中的身體也異常沉重。林薇用盡全身力氣，才勉強將他的一條胳膊搭在自己肩上，踉蹌著試圖站起。
“呃……”顧宸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似乎被她的動作牽扯到了傷口，但他緊閉的眼睫顫抖著，並未醒來。
“堅持住，顧宸！”林薇低聲喝道，不知道是在鼓勵他，還是在給自己打氣。她拖著他，艱難地朝著貨運站深處、看起來更黑暗、可能擁有更多遮蔽物的方向挪動。
每走一步都異常艱難。顧宸身體的重量，以及那份儲存裝置揭示的真相所帶來的心理重負，幾乎要將她壓垮。高燒的熱度透過單薄的衣物傳遞過來，燙得她心驚。
“破繭……月光……”他依舊在斷斷續續地囈語，滾燙的呼吸噴在她的頸側。
林薇的心猛地一縮。在那被強製植入的指令之下，在他被迫執行的監視與保護之外，這反複出現的“破繭”和“月光”，是否藏著他真正想掙脫的渴望？是否代表著，即使大腦被篡改，靈魂被禁錮，依然有什麽東西在頑強地想要衝破牢籠？
這個念頭讓她感到一陣尖銳的刺痛。
她拖著顧宸，終於躲到了一堆巨大的、覆蓋著肮髒帆布的廢棄機械後麵。這裏視線受阻，或許能暫時避開無人機的直接偵查。
她將顧宸小心地放在地上，背靠著冰冷的金屬箱，自己則蹲在一旁，緊張地透過帆布的縫隙觀察著外麵的動靜。
至少有三架無人機，閃爍著紅色的定位燈，如同幽靈般在貨運站上空盤旋，探照燈的光束像冰冷的觸手，在空曠的地麵和殘破的設施上反複掃過。
它們似乎在搜尋。
林薇屏住呼吸，心跳如擂鼓。她看了一眼身邊依舊深陷夢魘的顧宸，他蒼白的臉上泛著不正常的潮紅，囈語聲漸漸低弱下去，隻剩下急促而滾燙的呼吸。
如果被找到，會是什麽下場？被“回收”？像那些失敗的實驗品一樣被處理掉？還是繼續被囚禁在另一張無形的網裏，重複著監視與被監視、保護與被保護的絕望迴圈？
不。她絕不！
一股狠厲從她眼底升起。她輕輕放下顧宸，目光落在不遠處那架墜毀的無人機殘骸上。也許……那裏有可以利用的東西。
她匍匐著，藉助陰影的掩護，小心翼翼地朝著無人機殘骸移動。冰冷的碎玻璃硌著她的膝蓋和手掌，但她渾然不覺。
就在她的指尖即將觸碰到那冰冷的金屬外殼時——
“嗡——”
一架盤旋的無人機似乎捕捉到了下方的細微動靜，探照燈的光束猛地調轉方向，朝著她所在的位置直射而來！
刺目的白光瞬間籠罩了她！
林薇瞳孔驟縮，身體僵在原地。
完了。
然而，預想中的攻擊並未到來。那架無人機隻是懸停在空中，用光束牢牢鎖定著她，彷彿在確認目標。
緊接著，另外兩架無人機也迅速靠攏，三道光束交匯，將林薇完全暴露在光明之下，無所遁形。
它們沒有立刻攻擊，像是在等待什麽。
林薇的心髒幾乎要跳出胸腔，她死死盯著那幾架冰冷的機器，大腦飛速運轉，思考著任何可能的脫身之法，卻絕望地發現無一可行。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身後突然傳來一聲極其輕微的、布料摩擦的聲響。
林薇猛地回頭。
月光與探照燈交織的光影下，原本昏迷的顧宸，不知何時竟掙紮著半坐了起來。他背靠著金屬箱，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冷汗浸濕了額發，粘在麵板上。但他睜開了眼睛。
那雙總是深邃難辨的眼眸，此刻因為高燒而顯得有些渙散，卻異常明亮，裏麵燃燒著一種林薇從未見過的、近乎執拗的火焰。
他看著她，視線穿過明亮的探照燈光，精準地落在她驚惶的臉上。
然後，他極其緩慢地、用盡力氣般地，抬起一隻手，指向貨運站頂棚那個最大的破洞。
破洞之外，是漆黑一片的、被城市光汙染掩蓋了的夜空。
他的嘴唇翕動，幾乎沒有發出聲音，但林薇清晰地讀懂了那個詞。
“月光。”
他在說，月光。
與此同時，那幾架鎖定著林薇的無人機，突然齊齊調轉了方向，所有的探照燈光束瞬間熄滅，紅色的訊號燈也變成了詭異的、快速閃爍的綠色。它們像是接到了某種新的指令，發出了一陣更加急促的“嗡嗡”聲，然後……毫不猶豫地、一頭撞向了貨運站堅硬的承重柱和牆壁！
“砰！砰！砰！”
連續的、沉悶的撞擊聲響起，金屬碎片和零件四處飛濺！三架無人機，就在林薇眼前，以一種自殺式的方式，徹底報廢，散落一地。
貨運站內重新陷入了昏暗，隻有月光依舊從破洞灑落。
死寂。
隻剩下顧宸粗重而艱難的喘息聲，以及林薇自己那震耳欲聾的心跳。
她呆呆地看著地上那幾堆冒著細微電火花的殘骸，又難以置信地看向顧宸。
他依舊維持著那個指向月空的姿勢，手臂卻在微微顫抖，最終無力地垂落。他看向林薇，渙散的眼眸中那執拗的火焰漸漸熄滅，被更深沉的疲憊和迷茫取代。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麽，卻隻逸出一聲模糊的氣音，頭一歪，再次陷入了昏迷。
林薇站在原地，渾身冰冷。
無人機……自毀了？
因為顧宸那句關於“月光”的囈語？還是因為他那個指向夜空的動作？
“破繭那天要帶你看真正的月光”……
這到底是什麽意思？！
她抬頭，透過頂棚的破洞，望向那片被汙染了的、看不見星辰的城市夜空。
真正的月光在哪裏？
而他們，又何時才能……破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