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不知道自己是怎麽離開那個神經影像資料庫的。
父親林正南的簽名，像一枚燒紅的烙鐵，深深印刻在她的腦海裏，伴隨著那些觸目驚心的、布滿了人工縫合痕跡的腦部掃描圖。海馬體……記憶的中樞……被她的父親，一刀一刀，改造成了囚禁顧宸的牢籠。
“保護林薇（樣本P-01）為最高優先序列”。
這句話不再是冰冷的文字，而是化作了手術刀切割腦組織時發出的、令人牙酸的細微聲響，化作了顧宸每一次為了保護她而身體崩裂、焊痕新增時壓抑的悶哼，化作了他們之間那詭異共生聯係背後最殘酷的注腳。
她踉蹌著穿過空曠冰冷的走廊，許可權卡在她手中幾乎要被捏碎。樣本C-07……樣本P-01……他們從來都不是獨立的個體，隻是被編號、被標記、被改造的實驗品。而她的父親，是主導這一切的操刀手之一。
這個認知帶來的衝擊，遠比發現自己記憶被篡改時更加猛烈，更加……令人作嘔。她一直追尋的真相，竟然將自己的至親推向了惡魔的席位。
回到那個廢棄的貨運站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殘破的頂棚漏下幾縷慘淡的月光，照在依舊昏迷不醒的顧宸身上，將他蒼白的臉映得更加沒有血色。
林薇站在幾步遠的地方，靜靜地看著他。
之前因為焊痕和維修記錄而翻湧的心疼與負疚，此刻被一種更複雜、更沉重的情緒覆蓋。是憤怒，對父親、對那個未知組織的滔天怒火；是恐懼，對自身處境、對他們未來命運的深切恐懼；但更多的，是一種無邊無際的悲哀。
為顧宸。
他現在腦子裏關於她的一切，那些看似執著深情的記憶，有多少是真實的？有多少是他自己的？還是說，全部都是被精心設計、強行植入的指令，像一段無法刪除的底層程式碼，支配著他的人生？
她走近，蹲下身，手指懸在半空，遲遲不敢落下。觸碰他，彷彿就是在觸碰父親罪惡的證明。
就在這時，顧宸擱在身側的外套口袋裏，傳來一聲極其輕微的、類似電子裝置低電量報警的“滴滴”聲。
林薇怔了一下。之前她翻找證件夾時，並未注意到這個聲音。
她猶豫片刻，還是伸手探入那個口袋。指尖觸到一個硬硬的、長方形的金屬物體，比手機厚實，表麵冰涼。
她將它拿了出來。
那是一個通體漆黑的行動式儲存裝置，材質特殊，邊角圓潤，沒有任何標識，隻有一端有一個微小的介麵。那輕微的“滴滴”聲，正是從它內部發出的。
這是什麽？
聯想到剛剛在神經研究所的發現，一個念頭不可抑製地冒了出來——這裏麵，會不會有更多關於顧宸被“改造”的記錄？甚至……有他被迫監視她十年的那些報告？
心髒再次不受控製地狂跳起來。她知道窺探別人的隱私是惡劣的，尤其是在對方昏迷不醒的時候。但……他們之間，還有隱私可言嗎？他們的人生早已被一雙無形的大手徹底攪亂、捆綁在一起。瞭解他的過去，或許也是厘清她自己命運謎團的關鍵。
深吸一口氣，林薇從自己隨身的揹包裏拿出膝上型電腦。幸好，為了應對各種情況，她一直帶著這個，並且裝置保持滿電。
她將那個黑色的儲存裝置通過轉換器連線上電腦。
介麵識別，彈出一個需要密碼的視窗。
林薇嚐試著輸入了“樣本C-07”，無效。
又輸入了顧宸的生日，依舊無效。
她看著螢幕上父親那個刺眼的簽名，鬼使神差地，輸入了“林正南”的拚音縮寫。
“密碼錯誤。”
就在她幾乎要放棄的時候，目光落在了顧宸安靜的麵容上。她想起在冰湖邊，他昏迷前看向她的最後一眼，複雜難辨。想起那些偷拍視訊，想起他夢囈中的話語。
她顫抖著手指，輸入了“林薇”的拚音。
“密碼正確。”
視窗瞬間消失，儲存裝置的資料夾界麵彈了出來。
林薇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用她的名字，作為這個可能記錄著他最不堪過去的裝置的密碼……
資料夾裏內容並不多，隻有幾個以年份命名的子資料夾，時間跨度正好是十年。從她十二歲，到二十二歲。
每一個資料夾裏，都整齊地排列著大量的檔案、圖片，甚至還有短暫的視訊片段。檔案的命名格式統一得令人窒息：【日期】-【地點】-【目標P-01活動摘要】。
林薇點開了距離現在最近的一個檔案。
【2023-10-26 - 市中心公寓 - 目標P-01活動摘要】
檔案內容冰冷、客觀，像一份機器生成的日誌：
時間 07:32：目標醒來，情緒平穩。在窗前站立約三分鍾。
時間 08:15：食用早餐（牛奶，全麥麵包）。閱讀新聞約二十分鍾。
時間 09:00：開始遠端工作。期間接聽同事電話一次，時長七分鍾。
時間 12:30：午餐（外賣沙拉）。食慾一般。
時間 14:00：……（後麵是下午直至深夜她所有的活動記錄，細致到她皺眉的次數，對著窗外發呆的時長，晚上看了什麽型別的電影）*
總結：目標今日無異常外出，社交活動為零。情緒指數穩定偏低落。未發現與可疑人員接觸。
備注：保護目標優先。
最後那五個字，像淬了冰的針，狠狠紮進林薇的眼睛。
她顫抖著手，又隨機點開了幾個不同年份的檔案。
【2018-06-10 - 高中校園 - 目標P-01活動摘要】
……
備注：目標於畢業典禮後與同學合影，笑容持續約四十三秒。保護目標優先。
【2015-03-21 - 醫院 - 目標P-01活動摘要】
……
備注：目標因急性闌尾炎手術住院，術後恢複良好。已確認醫療環境安全。保護目標優先。
【2013-11-05 - 家中 - 目標P-01活動摘要】
……
備注：目標與家人發生爭執，情緒激動，獨自在房間哭泣約一小時。保護目標優先。
十年。
整整十年。
她生命中最普通、最私密、最快樂、最悲傷的每一個瞬間，都被這樣事無巨細地記錄、分析、匯總。而每一份報告的結尾，都毫無例外地烙印著那五個字——“保護目標優先”。
這不是情話，不是承諾。
這是刻在他被改造過的大腦裏，無法違逆的絕對指令。是海馬體上那些猙獰縫合線所指向的最終目的。
林薇一屁股坐倒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膝上型電腦從膝頭滑落，螢幕上的檔案還在無聲地滾動著，那些冰冷的文字化作無數細密的針，刺穿她的麵板，紮進她的骨髓。
她想起自己曾經對顧宸的恐懼、憎惡、排斥，想起一次次將他推開，用最傷人的話語攻擊他。她以為他是施加控製的惡魔，是窺探她生活的陰影。
可現在她才知道，他纔是那個被鎖鏈捆縛得最緊的人。
這十年，他活在怎樣的地獄裏？
一邊被迫執行著監視的任務，將她的生活肢解成一條條冰冷的資料；另一邊，那被植入的“保護”指令，又驅使著他一次次為她衝鋒陷陣，承受身體崩壞的反噬。
他的自我呢？在那被反複縫合、加固、清理的海馬體之下，屬於顧宸自己的意識，還剩下多少？
那些偷拍視訊，那些夢囈，那些看似深情的注視……究竟是指令的副產品，還是在那嚴酷的囚籠之下，一絲真實情感艱難溢位的證明？
“保護目標優先……”
林薇喃喃地重複著這五個字，聲音沙啞破碎。
這不僅僅是一行字。這是他的枷鎖，他的宿命，他所有痛苦與掙紮的根源。
而她，就是這個“目標”。
月光依舊慘淡，貨運站內死寂無聲。隻有那個黑色的儲存裝置，還在不知疲倦地發出極其微弱的、彷彿倒數著什麽的“滴滴”聲。
林薇蜷縮起身體，將臉深深埋進膝蓋。
這一次，她沒有哭。巨大的、幾乎要將她撕裂的悲傷和憤怒，已經超出了眼淚可以承載的範疇。
她隻是覺得冷，一種從靈魂深處彌漫開來的、無法驅散的寒意。
父親的手術刀，組織的指令，顧宸被迫的監視與保護……這一切交織成一張巨大而粘稠的網，將她緊緊纏繞，越收越緊。
而她，剛剛看清了這張網的一角，那由“保護目標優先”這五個血淋淋的字編織而成的，最核心的脈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