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援站的臨時醫生給顧宸做了緊急處理,穩定了他因極度消耗和低溫導致的昏迷。林薇以“家屬”的身份,拒絕了官方安排的後續安置,堅持要帶顧宸離開。她用了一個含糊的理由,聲稱有私人醫生可以接手,並支付了一筆不菲的費用,堵住了救援人員的疑慮。
她不知道還能相信誰。官方機構?醫院?在發現自己的記憶都可能被隨意篡改之後,整個世界在她眼中都布滿了可疑的裂縫。
她弄來了一輛半舊不新的黑色轎車,效能普通,不引人注目。將依舊昏迷不醒的顧宸費力地安置在後座,用毯子蓋好,林薇坐進駕駛座,深吸了一口氣,發動了引擎。
必須離開這裏,找一個安全的地方,理清頭緒,弄清楚接下來該怎麽辦。妹妹失蹤的真相,記憶被植入的陰謀,顧宸身上那令人費解的矛盾……所有線索都指向一個更黑暗的深淵,而她,剛剛撕開了覆蓋在洞口的第一層偽裝。
車子駛離救援站,沿著湖畔公路前行。天色愈發陰沉,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下來,彷彿隨時會坍塌。空氣中彌漫著暴雨來臨前特有的、沉悶的濕氣。
果然,沒過多久,豆大的雨點開始砸落在擋風玻璃上,劈啪作響,迅速連成一片雨幕,模糊了前方的視線。雨勢極大,傾盆而下,彷彿要將整個天地都衝刷幹淨。
林薇開啟了雨刷器。
“唰——唰——”
老舊的雨刷器帶著一種固執的節奏,左右搖擺,在模糊與清晰的視野間來回切割。單調的聲音混雜著暴雨的喧囂,敲打著林薇緊繃的神經。
她緊握著方向盤,目視前方被雨水扭曲的道路,腦海裏卻不受控製地反複回放著那個顛覆性的發現——妹妹失蹤那天,她人在醫院,高燒住院。那段她堅信了十二年、細節清晰如昨的“目擊記憶”,是贗品。
是誰?用了什麽方法?為什麽選中這段記憶?
疑問像藤蔓一樣纏繞著她,越收越緊,幾乎讓她喘不過氣。她下意識地加重了腳下的油門,彷彿速度能幫她甩脫這令人窒息的謎團。
雨更大了。密集的雨點瘋狂撞擊著車身和玻璃,世界隻剩下一種聲音——雨的咆哮,以及那頑強抵抗著暴雨的、規律到近乎催眠的雨刷聲。
“唰——嗒——唰——嗒——”
左,右。左,右。
清晰,模糊,清晰,模糊。
就像她此刻的思緒,在確定的現實與虛假的記憶之間劇烈搖擺。
她的目光無意識地追隨著那擺動的雨刷,看著它們一遍遍刮開雨水,短暫地呈現出一個清晰的世界,又迅速被新的雨水覆蓋。
這種重複的、帶著某種特定頻率的動作……
左,右。左,右。
清晰,模糊……
突然,一個極其細微、幾乎被雨聲完全淹沒的、類似電子脈衝的“滴”聲,毫無預兆地在她腦海深處響起。
非常輕微,轉瞬即逝。
林薇猛地一怔,握著方向盤的手下意識收緊。是錯覺嗎?
她甩了甩頭,試圖集中精神開車。
然而,那雨刷的節奏彷彿帶著某種魔力,固執地鑽進她的耳膜,與某種潛藏在記憶深處的頻率產生了共鳴。
“唰——嗒——”
又是一聲極細微的“滴”。
這一次,伴隨著這聲“滴”,眼前被雨水模糊的公路景象驟然扭曲、變形!
不再是濕漉漉的柏油路麵和模糊的綠化帶,取而代之的,是一段搖晃的、泛著陳舊黃色的畫麵——
視野很低,像是一個躲在什麽地方偷窺的視角。
眼前是一扇幹淨的、透著光的玻璃窗。窗內,是一間……病房?
白色的床單,床頭櫃上放著鮮花和水果籃。一個穿著藍白條紋病號服的小女孩背對著窗戶,坐在床邊,低著頭,肩膀微微聳動,似乎在哭。她頭上紮著兩個羊角辮,其中一個歪歪扭扭,快要散開。
那是……小時候的自己?
林薇的心髒驟然被攥緊。
畫麵外的“視角”動了動,似乎想靠得更近些,卻又害怕被發現,隻能緊緊地、貪婪地隔著玻璃窗注視著那個哭泣的小小身影。
然後,視野微微抬起,看向了病房門口的方向。
一個穿著白大褂的醫生和一位麵容憔悴、但依稀能看出與自己有幾分相似的婦人(是媽媽?)正在低聲交談著什麽。醫生的表情嚴肅,婦人則不住地用手帕擦拭眼角。
“……薇薇這次肺炎很嚴重,反複高燒,需要住院觀察至少兩周……”醫生斷斷續續的聲音,隔著“記憶”的屏障,模糊地傳來。
是了!就是這次住院!七月!就是妹妹失蹤的那個時間!
這個“視角”……是誰?
畫麵再次移動,小心翼翼地沿著病房外的走廊移動,躲在一盆高大的綠植後麵,繼續偷看著病房內的情況。
小女孩(小林薇)似乎哭累了,躺回了床上,側著臉,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眼神空洞而悲傷。
“視角”的主人就那樣一動不動地躲在綠植後,隔著玻璃和一段距離,靜靜地陪著她。
一天,又一天。
這段被啟用的“隱藏記憶”如同默片,在林薇的腦海中快速閃回。
她“看”到那個“視角”總是出現在她病房窗外不易察覺的角落。有時是清晨,她還沒醒;有時是午後,她在護士的幫助下吃藥;有時是黃昏,她望著窗外發呆。
“視角”的主人從未露麵,從未靠近,隻是像一個沉默的守護者(或者說,窺視者),固執地停留在她的世界邊緣。
直到某一天——
畫麵中,小林薇的精神似乎好了一些,能夠下床走動了。她走到窗邊,踮起腳尖,努力想看清窗外的一隻小鳥。
而那個“視角”,就在窗外下方的某個視線死角。
小林薇似乎無意中低下頭,視線與那個躲藏著的“視角”對上了一瞬!
畫麵猛地一顫,顯露出“視角”主人的一瞬驚慌,隨即迅速矮下身,消失不見。
而就在那短暫的對視瞬間,林薇“看”清了!
雖然模糊,雖然隻是一閃而過,但那驚慌失措的、屬於少年人的眉眼……那雙即使隔著陳舊模糊的記憶畫麵,也依舊清晰可辨的、帶著倔強和隱忍的深邃眼睛……
是顧宸!
是少年時期的顧宸!
他一直都在!在她高燒住院、被篡改了記憶以為妹妹失蹤而自己懦弱無能的那段真實時間裏,在她根本不知道他存在的日子裏,他就這樣,像個幽靈一樣,偷偷地、固執地,守在她的病房外!
為什麽?
他那時不是應該被他的叔父控製著嗎?他不是實驗體嗎?他怎麽會有自由出現在醫院?他為什麽要來看她?而且是用這種……隱藏的方式?
無數個問號像炸彈一樣在林薇腦海裏爆開。
這段隱藏的記憶,與她被植入的“妹妹失蹤目擊”記憶,在同一個時間點上,形成了殘酷而諷刺的對照。一邊是虛假的、充滿恐懼和自責的地獄場景;另一邊,卻是真實的、帶著無聲陪伴(或者說窺視)的、屬於少年顧宸的隱秘視角。
哪一個纔是真的?
不,她現在已經知道,關於妹妹失蹤的目擊是假的。那麽,這段關於少年顧宸偷偷來醫院看她的記憶,就是真的嗎?它為什麽會被隱藏?是自然遺忘,還是……同樣被某種手段壓抑了?
“唰——嗒——”
雨刷器依舊不知疲倦地工作著。
但林薇已經無法專注於駕駛了。
她的手腳冰涼,大腦因為這段突如其來的記憶碎片而一片混亂。顧宸……他到底是誰?他在這場巨大的陰謀中,究竟處於什麽位置?他監視她,向她叔父報告,卻又在暗處收集她的笑容,在她生病時偷偷來看她……
強迫與守護,傷害與陪伴,監視與……愛?
這個字眼冒出來,讓林薇感到一陣荒謬的戰栗。
不,不可能是愛。在那樣的環境下,在那些冰冷的實驗和操控之下,怎麽可能會產生正常的情感?這更像是一種扭曲的共生關係下產生的、病態的執念。
可是……如果隻是執念,為何會如此沉默而漫長?從少年時代,一直到如今?
車子在暴雨中微微偏移了車道,輪胎壓過積水,濺起一片水花,車身搖晃了一下。
這晃動驚醒了沉浸在海量資訊衝擊中的林薇。她猛地回過神,趕緊修正方向,額頭上沁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她透過後視鏡,飛快地瞥了一眼後座。
顧宸依舊昏迷著,臉色蒼白,呼吸微弱,安靜地躺在那裏,對剛剛在她腦海中掀起的驚濤駭浪一無所知。
他知不知道自己的少年時期,曾這樣被她“看見”?
他知不知道,她那段關於妹妹失蹤的、折磨了她十二年的核心記憶,是被人植入的贗品?
他知不知道……他們之間,除了那些冰冷的實驗資料和強迫性的關聯之外,還存在著這樣一段……屬於他單方麵的、隱秘的過往?
林薇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前方被暴雨籠罩的道路,眼神變得無比複雜。
之前的憤怒和懷疑依然存在,但其中混雜了更多難以言喻的情緒。困惑,憐憫,還有一絲……因為窺見了他不為人知的另一麵而產生的、細微的觸動。
雨,還在下。
雨刷器依舊規律地搖擺。
但車內的空氣,已經徹底改變了。
她知道了另一段被隱藏的“真實”,關於他少年時期的窺視。這非但沒有讓一切變得清晰,反而將水攪得更渾。
她握緊方向盤,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下一個安全的地方在哪裏?她該去哪裏尋找更多的碎片,來拚湊這令人絕望的真相圖景?
而身邊這個昏迷的男人,究竟是她的囚籠,還是……和她一樣,身不由己的囚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