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
當第一縷慘淡的天光刺破鉛灰色的雲層,勉強照亮這片冰封地獄時,林薇幾乎已經感覺不到自己的身體。她和顧宸像兩具糾纏的冰雕,維持著互相依偎的姿勢,在浮冰上僵臥了不知多久。
是遠處傳來的、細微的引擎轟鳴聲驚醒了她幾乎凍結的意識。
不是追兵那種囂張跋扈的聲響,更像是……救援?或者,是另一批未知的勢力?
求生的本能讓她掙紮著抬起頭,視野模糊,隻能勉強辨認出幾個穿著橘紅色救援服的身影,正從岸邊放下皮劃艇,朝著他們這邊艱難地破冰而來。
得救了?
這個念頭隻帶來一瞬的鬆懈,隨即是更深的警惕。是誰?顧宸的叔父派來滅口的?還是……其他什麽?
但她沒有選擇。顧宸的狀況已經糟糕到極點,呼吸微弱得幾乎探查不到,身體冰冷得像一塊真正的寒鐵。再得不到救治,他必死無疑。
她張了張嘴,想呼救,卻隻發出嘶啞的氣音。
救援人員發現了他們,動作加快了些。當皮劃艇靠近,幾雙有力的手將她和顧宸分開,分別裹上厚重的保溫毯,抬上艇時,林薇最後看了一眼顧宸。
他依舊昏迷,臉色死白,被抬走時,那隻緊握過的手機從他無力垂落的手中滑出,“噗通”一聲輕響,沉入了墨藍色的冰湖深處。
那裏麵,藏著數百個她不知情的微笑。
林薇的心跟著那聲輕響,猛地一沉。
……
救援站是湖邊一個臨時搭建的簡易棚屋,暖氣開得很足,帶著一股柴油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林薇被灌下熱糖水,換上幹燥的衣物,裹著毯子坐在簡易行軍床上,身體逐漸回暖,但心底的寒意卻越來越重。
顧宸被單獨安置在裏麵的隔間,有醫護人員在忙碌。她聽不到裏麵的動靜,隻能焦灼地等待。
救援人員詢問了她的身份和落水原因。林薇用了事先準備好的假身份和說辭——自駕遊不慎墜湖。對方沒有過多懷疑,隻是囑咐她好好休息,等待進一步安排。
當身體的熱度逐漸恢複,血液重新順暢流動,大腦也從瀕死的麻木中清醒過來後,冰湖上那一幕幕,尤其是顧宸手機裏那些迴圈播放的視訊,開始在她腦海裏反複閃現。
每一個她微笑的瞬間,都像一根根細針,紮在她混亂的思緒上。
為什麽?
他為什麽要這樣做?
監視她,控製她,讓她痛苦,卻又在暗處,像個偏執的收藏家,偷偷蒐集她所有快樂的證據?
這極致的矛盾像一團亂麻,纏得她幾乎窒息。而伴隨著這混亂思緒一同複蘇的,還有那些被強製愛、被操控、被捲入這場巨大陰謀所帶來的、根植於骨髓的憤怒和……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因為窺見那隱秘深情而產生的動搖。
不能動搖。林薇用力掐著自己的掌心,用疼痛提醒自己。顧宸是這一切的參與者,甚至是執行者。他背後是那個冷酷的、拿他們當實驗品的叔父。那些視訊,或許隻是他扭曲心理的另一種體現,是監控的一部分,是……
是什麽?她無法自圓其說。
煩躁和一種無處發泄的憋悶讓她猛地站起身,在狹小的棚屋裏踱步。目光掃過角落裏的一個簡易書架,上麵零散放著一些救援手冊、本地報紙,還有幾本看起來是救援隊員私人物品的舊書。
一本硬殼的、顏色陳舊的醫學期刊吸引了她的注意——《臨床兒科學·第28卷》。
鬼使神差地,她走了過去,抽出了那本期刊。很舊了,封麵邊緣有些磨損。她隨手翻開,裏麵是密密麻麻的專業論文和病例分析。她心不在焉地一頁頁翻過,直到某一頁,一張夾在書頁間的、泛黃的舊報紙剪報滑落下來,飄到地上。
林薇彎腰撿起。
剪報的日期,是十二年前。
標題觸目驚心——《城南廢棄工廠發生惡性綁架事件,女童失蹤至今下落不明》。
配圖是一張模糊的黑白照片,依稀能辨認出是廢棄工廠生鏽的大門和破碎的窗戶。
林薇的呼吸驟然停止。
妹妹!
這是報道她妹妹失蹤的那篇新聞!
她的心髒狂跳起來,血液衝上頭頂,握著剪報的手指微微顫抖。這段記憶,是她所有痛苦和仇恨的起點之一!是她無數次午夜夢回,被愧疚和恐懼啃噬的根源!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仔細閱讀剪報的內容。
“……據唯一目擊者,失蹤女童的姐姐林某(化名)稱,她親眼看見一名身份不明的男子將妹妹拖入工廠內部……現場發現女童遺留的發卡……警方初步判斷為有預謀的綁架……”
每一個字,都和她記憶中的畫麵嚴絲合縫地對應起來——那個陰沉的下午,廢棄工廠鏽跡斑斑的鐵窗,妹妹驚恐的哭喊,那個黑影,以及她躲在斷牆後,眼睜睜看著妹妹被拖走卻無能為力的絕望……
記憶如同潮水般湧上,帶著鮮明的、幾乎令人作嘔的細節:鐵鏽的味道,灰塵揚起的光束,心髒撞擊胸腔的巨響……
等等!
林薇的瞳孔猛地收縮。
鐵鏽的味道?
她怎麽會記得鐵鏽的味道?當時她距離那麽遠,而且極度恐懼,怎麽可能清晰地記得那種細微的氣味?
還有……灰塵揚起的光束?那天明明是陰天,厚重的雲層遮蔽了陽光,哪裏來的光束?
心髒狂跳的細節也過於清晰了,清晰得像是在描述別人的體驗。
一種詭異的、冰冷的違和感,順著脊椎悄然爬升。
她再次低頭,死死盯著剪報上的日期——十二年前,七月十五日。
七月十五日……
這個日期……
林薇的眉頭緊緊皺起,一段被塵封的、與此似乎毫不相幹的記憶碎片,毫無預兆地撞進了腦海。
高燒。潔白的病房。手背上冰涼的輸液管。窗外知了不知疲倦的鳴叫。
那是……她小時候一次很嚴重的肺炎住院的記憶。持續時間很長,幾乎整個暑假都在醫院裏。
她記得那次住院,是因為那年夏天異常炎熱,她貪涼吹多了空調,病得很重,反複高燒,父母輪流陪護……
住院的日期……
林薇猛地轉身,衝到那個簡易書架前,發瘋似的翻找起來。她需要日曆,需要確認!
她找到了一本救援站用的台曆,手指顫抖著,一路向後翻,翻到十二年前的七月。
七月十五日……那天是……
她的目光凝固在台曆的一個小格上。
旁邊用紅筆標注著一個小小的事件——社羣暑期兒童畫展頒獎日。她記得這個畫展,因為她住院,錯過了提交作品。她還為此難過了好久。
而畫展頒獎日,就是七月十五日!
也就是說,七月十五日那天,她根本不在城南的廢棄工廠!她正躺在城西的兒童醫院病房裏,因為高燒而昏昏沉沉,手上還插著輸液針!
那……關於妹妹失蹤的“記憶”是什麽?
那清晰得如同親曆的、每一個細節都栩栩如生的“畫麵”是什麽?
鐵窗的烙印,妹妹的哭喊,黑影,絕望……這一切……
是假的?
像是一道驚雷在腦海中炸響,林薇踉蹌著後退一步,撞在身後的行軍床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她扶著床沿,穩住幾乎軟倒的身體,大腦一片空白,隻剩下那個荒謬而恐怖的結論在瘋狂回蕩。
那段支撐了她十二年仇恨、讓她無數次午夜驚醒、認定是自己懦弱無能才導致妹妹悲劇的“核心記憶”……是植入的?
是被人為篡改、強行塞進她腦子裏的贗品?!
誰?是誰做的?
顧宸的叔父?那個掌控著龐大實驗專案的幕後黑手?為了什麽?為了讓她仇恨?為了讓她成為某種實驗的催化劑?還是……為了掩蓋妹妹失蹤那天,真正發生的、她或許親眼目睹了的、更可怕的真相?
無數個疑問像毒蛇一樣纏住了她的心髒,讓她窒息。
她緩緩抬起自己的手,看著這雙曾經因為“記憶”中的無力而深深自責的手。所以,她並沒有眼睜睜看著妹妹被帶走?所以,她根本不在現場?所以,她背負了十二年的沉重枷鎖,可能從一開始就是一場精心設計的騙局?
那真實的七月十五日,到底發生了什麽?妹妹究竟是怎麽失蹤的?她現在在哪裏?
還有顧宸……他知道嗎?他在這場地獄般的劇本裏,扮演的究竟是什麽樣的角色?他是被迫的執行者,還是……知情者?甚至……參與者?
冰湖上他手機裏那些微笑的視訊,此刻回想起來,不再僅僅是令人心酸動容的證據,更蒙上了一層深不可測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迷霧。
他收集她的笑容,是在監視任務之外,僅屬於他個人的、沉默的抵抗?還是……這本身就是實驗資料的一部分?記錄“初代樣本”在特定刺激下的情緒反應?
林薇感到一陣天旋地轉,世界彷彿在她腳下碎裂、重組,露出了隱藏在平靜表象下的、猙獰詭異的真實麵目。
她一直以為自己在追尋真相,卻發現自己連記憶的起點都是虛假的。
她一直恨著的,或許並非真相。
她一直防備的,或許藏著更深的秘密。
棚屋隔間的門簾被掀開,一名醫護人員走出來,對林薇說道:“林小姐,你朋友生命體征暫時穩定了,但需要盡快轉移到有更好條件的醫院。你們……”
林薇抬起頭,看向那扇門簾,目光彷彿要穿透它,看到裏麵那個昏迷的男人。
她的眼神裏,之前的憤怒、動搖、困惑,此刻都被一種更深沉、更冰冷的東西取代——一種破開迷霧,誓要掘出一切根源的決絕。
她打斷醫護人員的話,聲音沙啞卻異常平靜:
“好,我們盡快離開這裏。”
她需要答案。
而從現在起,她不再相信自己的記憶,不再相信表麵的真相。她要親手,一層一層,剝開這精心編織了十數年、甚至可能更久的巨大謊言。
那個關於妹妹失蹤的“贗品”記憶,就是她撕開這一切的第一道裂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