控製室裏回蕩著林薇身體倒地時沉悶的聲響，以及顧宸脊柱裏那催命符般越來越急促、幾乎連成尖銳蜂鳴的“滴答”聲。
顧宸在她身體軟下去的瞬間，爆發出了一種近乎迴光返照的力量。他忽略了後背介麵處灼燒般的劇痛和不斷冒出的、帶著焦糊味的青煙，忽略了喉頭不斷上湧的腥甜，踉蹌著撲過去，在她頭顱即將撞上冰冷金屬地板的前一刻，用自己的手臂墊在了下麵。
“咚”的一聲悶響，他的肘關節重重砸在地上，劇痛讓他眼前發黑，但他緊緊抱住了懷中徹底失去意識的林薇。她的臉色和他一樣慘白，睫毛緊閉，唇上毫無血色，彷彿所有的生命力都在看到那捲膠卷的真相時被瞬間抽幹。
“薇薇……”他試圖喚她，聲音卻嘶啞得隻剩氣音。他顫抖的手指拂開她臉頰旁散落的發絲，觸手一片冰涼。那冰冷的溫度讓他心髒抽搐，脊柱裏的“滴答”聲驟然又拔高了一個調子，像是有根無形的絞索正在勒緊他的生命線。
不能在這裏停留。追殺者隨時可能找到這個地下控製室。剛才膠卷放映的動靜，以及他體內這無法掩飾的警報聲，無疑是最好的指引信標。
顧宸咬緊牙關，試圖將林薇打橫抱起，但僅僅是稍微用力，胸腔內就是一陣翻江倒海的劇痛，鮮血再次不受控製地從嘴角溢位。他的身體機能正在以可怕的速度衰退。他低頭看了一眼懷中毫無聲息的人，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他放棄了抱起的動作，轉而將林薇小心地背到背上，用一條從控製台扯下來的資料線勉強將她固定住。每動一下，都牽扯著後背介麵處撕裂般的疼痛，那“滴答”聲如同跗骨之蛆，在他耳膜內瘋狂叫囂。他扶著牆壁，一步一步，拖著幾乎不聽使喚的雙腿，朝著來時的真菌甬道挪去。
必須離開這裏。至少，要把她帶到相對安全的地方。
黑暗的甬道裏，隻有那些發光的真菌提供著微弱的光源，映照出顧宸臉上不斷滾落的冷汗和越來越灰敗的臉色。他呼吸急促而淺薄，肺葉像是破舊的風箱，每一次吸氣都帶著血腥味。林薇伏在他背上，微弱的呼吸拂過他頸側的麵板，那是他此刻唯一能感受到的、證明她還活著的跡象。
不知走了多久，也許隻是幾分鍾，卻漫長得像一個世紀。終於看到了甬道的出口，那扇被真菌覆蓋的暗門。顧宸用盡最後的力氣推開它，外麵是廢棄醫院地下層那熟悉的、彌漫著消毒水和黴味的空氣。
他剛背著林薇踏出暗門，還沒來得及辨別方向，前方走廊的拐角處，驟然響起了雜亂而急促的腳步聲！不止一個人！
顧宸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立刻想後退回甬道，但已經來不及了。
三四道穿著黑色作戰服、手持消音武器的高大身影迅速出現在視野中，呈扇形散開，堵死了所有去路。他們動作專業，眼神冰冷，顯然是訓練有素的“回收小隊”。
為首那人抬起槍口，黑洞洞的槍管對準了顧宸，以及他背上的林薇。沒有警告，沒有交涉，隻有純粹的、執行任務的殺意。
顧宸將林薇往背上又托了托，身體微微下沉，擺出了防禦姿態。盡管他知道，以自己現在的狀態，這防禦姿態是多麽可笑。他深吸一口氣，試圖調動身體裏僅存的力量，哪怕隻能支撐片刻，為林薇爭取一絲渺茫的生機。
然而，就在他肌肉繃緊，準備迎接衝擊的瞬間——
一股強烈的、彷彿全身力量被瞬間抽空的虛脫感猛地攫住了他！四肢百骸變得沉重無比，像是灌滿了鉛，又像是所有的神經連線在同一時刻被強製切斷。原本在他脊柱轟鳴的“滴答”聲，音量驟然減弱，變得斷斷續續，如同即將停擺的破鍾。
他試圖抬起手臂格擋，手臂卻軟綿綿地垂落。他想要移動腳步，雙腿卻像是釘在了原地，無法挪動分毫。甚至連維持站立的姿勢都變得極其困難，他膝蓋一軟，險些直接跪倒在地，全靠扶著旁邊斑駁的牆壁才勉強撐住。
怎麽回事？！
顧宸眼中閃過一絲罕見的驚愕和茫然。這不是普通的傷勢發作，這是一種……徹底的、突如其來的“失靈”！
為首的追殺者顯然也注意到了他的異常，動作微微一頓，但槍口依舊穩穩對準他。
顧宸猛地意識到了什麽。他艱難地、極其緩慢地側過頭，看向背上依舊昏迷的林薇。
是因為她嗎？
因為她此刻劇烈的、即使在昏迷中也可能無法平息的情緒波動？因為她得知真相後那崩潰的、絕望的精神狀態？
第31章大綱裏提到的“共感”——林薇情緒越強烈，顧宸身體機能越衰竭。
所以，現在就是……“啞火”？
一絲苦澀至極的弧度在他染血的嘴角扯開。原來如此。所謂的共生，所謂的連線，不僅共享生命倒計時，連她的情緒，都能直接轉化為摧毀他戰鬥力的武器。
追殺者們顯然沒有耐心等待他弄清楚狀況。為首那人打了個手勢，另外兩人立刻持槍逼近，動作迅捷而警惕。
顧宸眼睜睜看著他們靠近，身體卻如同被凍結在琥珀中，連抬起一根手指都做不到。那斷斷續續的“滴答”聲，此刻聽來更像是對他無能的嘲諷。
就在一個追殺者伸手即將觸碰到林薇的瞬間——
顧宸不知道從哪裏擠出一絲力氣，猛地側身，用自己殘破的身體擋住了那隻手。這個微小的動作幾乎耗盡了他所有的能量，他劇烈地喘息著，後背緊緊抵著牆壁，才沒有滑倒。
那追殺者眼神一冷，似乎被他的負隅頑抗激怒，抬起了槍托，作勢要砸下。
“等等。”顧宸突然開口，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
追殺者的動作頓住。
顧宸看著他們，眼神裏沒有了之前的淩厲和戒備，隻剩下一種近乎認命的疲憊，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深藏在疲憊之下的複雜情緒。他深吸一口氣，那口氣像是帶著倒鉤，刮擦著他的氣管。
然後，在幾個追殺者冰冷的注視下，他用那隻尚能微微活動的手，顫抖著，開始解開自己早已被血和汗浸透的襯衫紐扣。
一顆，兩顆……
他的動作很慢，帶著一種近乎儀式般的沉重。染血的布料被一點點拉開，露出其下蒼白而精壯的胸膛，以及上麵縱橫交錯的舊傷疤。
但追殺者們，包括勉強維持著意識的顧宸，他們的目光都沒有停留在那些傷疤上。
所有人的視線，都凝固在了他心口偏左的位置。
那裏的麵板下，似乎嵌著什麽非人的東西，微微凸起，泛著不自然的金屬冷光。而最令人心悸的是，那東西的周圍，密佈著細微的、彷彿電路板走線般的幽藍色紋路。此刻，那些紋路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黯淡。
就像是能量正在被迅速抽離、切斷。
顧宸低頭，也看著自己心口那詭異的景象，然後，他抬起頭，迎上追殺者們驚疑不定的目光，扯出一個極其慘淡、帶著血味的苦笑。
“看到了嗎？”他的聲音輕得像歎息，卻又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她的情緒波動……會直接削弱我的機能。”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背上昏迷的林薇，那眼神深處，是幾乎要將人溺斃的痛楚和……某種難以定義的溫柔。
“現在……你們明白了嗎？”他像是在對追殺者說，又像是在對自己低語，“我不是不想反抗……”
“是她的‘痛苦’，讓我……失去了所有反抗的力量。”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心口那些幽藍色的紋路，又明顯地黯淡了一分。而他整個人，也如同被抽走了最後一絲支撐，沿著牆壁，緩緩地、徹底地滑坐在地。
隻剩下那斷斷續續、彷彿隨時會徹底熄滅的“滴答”聲，在死寂的走廊裏，微弱地回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