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任務。”
這三個字像淬了冰的釘子,狠狠楔入林薇的耳膜,釘死了她最後一絲搖搖欲墜的理智。監控畫麵裏少年顧宸那冷靜到近乎殘酷的一瞥,與眼前這個臉色慘白、脊柱深處發出瀕死般急促“滴答”聲的男人重疊在一起。知情者?參與者?不,他是執行者。
“任務……”林薇重複著這個詞,聲音低啞,像是從喉嚨深處碾磨出來的碎渣。她看著顧宸,看著他因痛苦而微微佝僂的脊背,看著他額角不斷滾落的冷汗,那股撕心裂肺的憤怒和背叛感,奇異地被一種更深沉的、冰冷的絕望暫時壓製了。真相的冰山,才僅僅露出一角嗎?
顧宸沒有回答,也無法回答。他猛地咳了一聲,指縫間滲出暗紅的血絲,後背介麵處的青煙似乎更濃了些,那“滴答”聲幾乎連成了令人心悸的一條線。他支撐著控製台邊緣的手背青筋暴起,骨節泛白。
林薇的目光從他身上移開,重新落回那個敞開的、存放著她“一生”的檔案櫃。那個寫著妹妹失蹤日期的盒子還開啟著,裏麵除了她剛剛看過的便利店監控單元,似乎還有別的東西。在盒子的最底層,她摸到了一個硬質的、長方形的物體。
是一個老式的電影膠卷盒,深棕色的金屬外殼,邊緣有些磨損,標簽上寫著日期——正是林然失蹤那天。除此之外,沒有任何其他標識。
為什麽這裏會有一盒獨立的膠卷?不是已經看過了便利店監控嗎?還有什麽,是比眼睜睜看著妹妹被帶走更殘酷的“真相”?
一種極其不祥的預感攫住了她,比剛纔看到監控時更甚。她的心髒在胸腔裏瘋狂擂動,幾乎要撞碎肋骨。
控製室的一角,放置著一台與周圍高科技環境格格不入的老式放映機,蒙著厚厚的灰塵,但看起來似乎仍能運轉。它像一隻沉默的怪獸,潛伏在陰影裏,等待著吞噬這卷膠卷,吐出更黑暗的過往。
林薇拿起那盒膠卷,手指冰冷而僵硬。她走向那台放映機,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灰塵在空氣中飛舞,被她帶起的氣流攪動。
顧宸似乎察覺到了她的意圖,他掙紮著想站直身體,想阻止,但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打斷了他,他隻能眼睜睜看著林薇笨拙地、卻異常堅定地將那捲膠卷安裝到放映機上。
“別……”他終於擠出一點聲音,帶著一種近乎哀求的破碎感,“林薇……不要看……”
他的阻止,反而像是一把火,燒掉了林薇最後一絲猶豫。不要看?為什麽不要看?還有什麽,是她不能承受的?
她按下了放映機的開關。
機器發出老舊的、嘎吱作響的運作聲,一束白光投射到對麵空白的牆壁上。先是閃爍的雪花點,然後,畫麵穩定下來。
不是便利店的監控角度。這似乎是在一條昏暗、潮濕的後巷,畫質同樣粗糙,帶著一種偷拍的晃動感。視角是從某個隱蔽的角落向外拍攝。
林薇屏住了呼吸。
畫麵裏,出現了兩個人。一個是穿著鵝黃色小裙子的林然,正是便利店監控裏消失的那個小女孩。她似乎處於一種半昏迷的狀態,被一個穿著黑色西裝的男人半抱在懷裏,小腦袋無力地耷拉著。
而另一個人……
林薇的瞳孔驟然收縮到極致,全身的血液彷彿在瞬間凍結。
是“她”。
一個年紀稍小一些的“林薇”,穿著她記憶中那天穿著的藍色條紋連衣裙,梳著同樣的馬尾辮。畫麵裏的“她”,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得像兩顆玻璃珠子。她站在那個抱著林然的黑衣男人麵前,然後……她伸出了手。
不是去搶奪,不是去反抗。
她伸出的雙手,穩穩地、甚至是……順從地,從那個黑衣人手裏,接過了昏迷不醒的妹妹林然!
林薇感到一陣天旋地轉,她死死扶住冰冷的放映機外殼,指甲幾乎要掐進金屬裏。不……這不可能!記憶裏……記憶裏她那天明明……記憶是什麽?第34章大綱裏寫著“發現某段記憶竟是植入的——她根本沒見過妹妹失蹤現場,真實那天她正高燒住院”……所以,這纔是被篡改掩蓋的、真實的場景?!
畫麵在繼續。
那個年幼的“林薇”抱著妹妹,轉過身,似乎要朝著巷子另一端走去。她的動作僵硬,像個被無形絲線操控的木偶。
就在這時,另一個身影疾步闖入了畫麵。
是少年顧宸!
他比便利店監控裏看起來更焦急,更……狼狽。他的連帽衫有些淩亂,額發被汗水濡濕,緊緊貼在麵板上。他幾乎是撲過來的,一把從背後緊緊抱住了那個正要抱著妹妹離開的“林薇”,一隻手死死箍住她的腰,另一隻手……用力地、帶著一種絕望的力道,捂住了“她”的眼睛!
“別看!”畫麵裏,少年顧宸的聲音透過老舊膠卷的雜音傳來,嘶啞而急促,帶著劇烈的喘息,“薇薇……不要看!交給我……求你……交給我!”
被捂住眼睛的“林薇”掙紮了一下,但她的力氣顯然無法與顧宸抗衡。她懷裏的林然,因為這番拉扯,幾乎要滑落。旁邊的黑衣人似乎想上前,但被顧宸一個極其凶狠的眼神瞪了回去。
顧宸緊緊抱著“她”,捂著“她”的眼睛,像是要將“她”與眼前這殘酷的一幕徹底隔絕。他的嘴唇緊貼在“她”的耳邊,飛快地說著什麽,聲音太低,被膠卷的噪音淹沒,隻能看到他緊繃的下頜線和眼中翻湧的、近乎崩潰的痛苦。
然後,他幾乎是半抱半搶地,將昏迷的林然從“林薇”懷裏奪了過來,迅速塞回給那個等待著的黑衣人。黑衣人接過林然,沒有任何遲疑,轉身快步消失在後巷的深處。
而顧宸,依舊死死地捂著“林薇”的眼睛,將她整個人按在自己懷裏,不她她回頭,不讓她看到妹妹被帶走的最終畫麵。他的身體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某種壓抑到極致的情緒。
膠卷的畫麵,定格在少年顧宸緊緊抱著年幼的“林薇”,兩人如同在昏暗後巷中凝固的雕像,一個試圖遮擋所有黑暗,一個在無知無覺中,成為了黑暗的一部分。
“哢噠。”
膠卷放完了,放映機的光束熄滅,牆壁重新變得空白。
控製室裏,隻剩下顧宸脊柱裏那催命符般的“滴答”聲,以及林薇粗重得不成調的喘息。
她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過身,看向靠在控製台邊,幾乎無法站穩的顧宸。
原來……是這樣。
不是她笑著看顧家被帶走。
是她……親手……把昏迷的妹妹,交給了帶走她的人。
而顧宸……他從背後捂住了她的眼睛。
他讓她,“不要看”。
“是我……”林薇的聲音輕得像一縷煙,帶著一種萬念俱灰的空洞,“是我……親手……”
顧宸抬起眼,他的臉色已經不再是蒼白,而是一種泛著死氣的灰敗。他看著林薇眼中那片迅速崩塌的世界,嘴角動了動,似乎想扯出一個安撫的笑,卻隻溢位了更多的鮮血,沿著下頜滴落,在他胸前染開一小片刺目的暗紅。
“不是你……”他氣若遊絲,每一個字都耗費著巨大的力氣,那“滴答”聲已經響得如同在他體內敲響了喪鍾,“是……他們……操控了你……那天……你高燒……四十度……在醫院……那是……植入的……行動指令……”
他試圖解釋,但林薇已經聽不進去了。
親手將妹妹送入魔爪的認知,像一把燒紅的烙鐵,在她的大腦皮層上烙下了永恒的、恥辱的印記。無論是不是被操控,執行那個動作的,是她的手。
她看著顧宸,看著他瀕臨極限卻仍試圖向她解釋的樣子,看著他後背介麵不斷冒出的、象征著他生命正在飛速流逝的青煙。
他捂住她的眼睛,是為了不讓她看到自己成為幫凶的瞬間?是為了保護她最後一點搖搖欲墜的認知?還是在那個他被迫執行任務的時刻,這是他唯一能做的、微不足道的反抗和……守護?
巨大的資訊量、顛覆性的真相、滔天的罪惡感和無法分辨的複雜情感,像海嘯一樣將她徹底淹沒。林薇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眼前一黑,身體軟軟地向下倒去。
在意識徹底沉入黑暗之前,她最後看到的,是顧宸拖著那具彷彿下一秒就要散架的身體,不顧一切地、踉蹌著撲過來,想要接住她的,那雙布滿血絲卻依然寫滿驚惶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