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海水彷彿浸透了骨髓，林薇被水手們用繩索和鉤杆七手八腳地拖回甲板時，幾乎失去了所有力氣。她癱在濕漉漉的木板上，劇烈地咳嗽著，嘔出幾口鹹澀的海水，肺部火辣辣地疼。那把沉重的消防斧脫手落在旁邊，發出沉悶的響聲。
周圍的水手們眼神複雜地看著她，有驚懼，有不解，或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對那不要命的勇氣的敬佩。但沒人敢上前攙扶，也沒人多問一句。顧宸離開前那冰冷的眼神和武裝直升機帶來的威懾，如同無形的屏障，將她隔絕開來。
沒有人提起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救援，也沒有人議論顧宸那句石破天驚的“別弄髒她眼睛”。一切都被一種詭異的沉默籠罩著，隻有海風嗚咽著吹過桅杆，以及船隻破開波浪的單調聲響。
林薇蜷縮起身體，濕透的衣物緊貼著麵板，帶來陣陣寒意，但這寒冷遠不及心底那片荒蕪。顧宸……他到底扮演著什麽角色？他能在談笑間將她推向深淵，也能在轉瞬間調動未知的力量為她驅散血腥。他監視她，囚禁她，卻又在某種層麵上……保護她？
這種矛盾撕扯著她的神經，比冰冷的海水更讓她難以忍受。
接下來的航程，林薇一直處於一種半昏沉的狀態。也許是冰冷海水的刺激，也許是精神上的巨大消耗，她開始發燒。意識時而清醒，時而模糊，眼前常常晃動著交錯的光影——偷獵船上的獰笑，幼鯨掙紮的血色，還有顧宸站在直升機艙門口，那冷硬卻莫名令人心悸的背影。
淡水在風暴中損失了一部分，剩下的被嚴格控製著配給。林薇本就因發燒而口幹舌燥，配給的那點水根本是杯水車薪。喉嚨像是被砂紙磨過，每一次吞嚥都帶著撕裂般的痛楚。視線開始搖晃，甲板在眼前扭曲、旋轉。
“……水……”她無意識地囈語著，舔了舔幹裂起皮的嘴唇，嚐到一絲血腥味。
朦朧中，她彷彿回到了很多年前，那個陽光熾烈、蟬鳴聒噪的夏天。院子裏那棵老槐樹下，一個穿著幹淨白襯衫的小男孩正笑著朝她招手，手裏捧著一隻羽毛未豐、從巢裏掉下來的雛鳥。
“薇薇，別怕，我們來救它。”小男孩的聲音清脆而溫暖。
是誰？那是誰？
記憶的碎片如同沉入深海的貝殼，偶爾被浪潮翻起，卻模糊得看不清紋路。隻有一種莫名的、深刻的依賴感和安全感，如同藤蔓般纏繞上來。
在極度的脫水和高燒的雙重摺磨下，那點殘存的理智終於被燃燒殆盡。幻覺如同潮水般湧來，淹沒了現實的邊界。
她感覺到有人靠近，帶著她熟悉的、清冽中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煙草味的氣息。是顧宸。他回來了。
在迷離的幻境中，那個捧著雛鳥的小男孩的身影，與眼前這個高大、冷漠、充滿危險氣息的男人緩緩重疊。
一股無法抗拒的衝動驅使著她。林薇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掙紮著從甲板上支起身體，如同尋求庇護的幼獸，猛地撲進了顧宸的懷裏，雙臂緊緊環住了他勁瘦的腰身。
她的臉頰貼在他微涼的、質地考究的襯衫麵料上，貪婪地汲取著那一點點虛幻的慰藉。滾燙的呼吸噴灑在他的頸窩，帶著灼人的溫度。
“哥哥……”她發出一聲模糊而沙啞的囈語，聲音微弱得幾乎被風吹散，卻帶著全然的信任和委屈，“……我好渴……好難受……”
被她抱住的軀體有瞬間的僵硬。
顧宸低頭，看著懷裏這個燒得神誌不清的女人。她平日裏那雙倔強、警惕、總是閃爍著算計和反抗光芒的眼睛此刻緊閉著，長而密的睫毛因為不安而微微顫動，蒼白的臉頰泛著不正常的紅暈，唇上的傷口在她無意識的啃咬下又滲出了細細的血絲。
脆弱，易碎，彷彿輕輕一碰就會瓦解。
這和他認知裏那個像野貓一樣隨時會亮出爪子、心思縝密、不斷試圖反抗和試探他的林薇，判若兩人。
他沒有任何動作，既沒有推開她，也沒有回應這個突如其來的擁抱。隻是任由她像藤蔓一樣纏繞著自己，深不見底的眼眸裏翻湧著晦暗難明的情緒，如同風暴前夕沉寂的海麵。
良久，直到林薇因為脫力，環抱著他的手臂微微鬆脫，身體軟軟地向下滑去時，顧宸才伸出手，扶住了她。
他將她打橫抱起，她的重量很輕，在他臂彎裏輕飄飄的，像一片羽毛。他抱著她，穿過甲板上那些或明或暗、帶著各種揣測的目光，徑直走向船艙。
艙室狹小而簡陋，隻有一張固定的窄床和一個金屬小桌。顧宸將她放在床上，動作算不上溫柔，但也沒有弄疼她。
林薇深陷在昏迷與清醒的邊緣，模糊地感覺到有人在她身邊。清涼的液體觸碰到了她幹裂的嘴唇，她本能地湊上去，貪婪地吮吸。那液體帶著一絲淡淡的甜味和果香，滋潤了她灼燒的喉嚨，帶來片刻的舒緩。
她勉強睜開沉重的眼皮，視線模糊了好一陣才逐漸聚焦。
顧宸就坐在床邊的矮凳上，逆著從舷窗透進來的、黃昏時分黯淡的光線，側臉輪廓顯得格外冷硬。他手裏拿著一個剛剛削好的蘋果，果皮完整地垂落下來，薄而均勻。而他用來削蘋果的，正是那把她見過多次、刃口閃著寒光的匕首。
他正用匕首尖小心翼翼地剜下一小塊果肉，遞到她的唇邊。
畫麵有一種詭異而扭曲的溫情。一個掌控著生殺大權、與黑暗共舞的男人，在用他慣於收割生命的凶器，細致地為一個女人削蘋果餵食。
林薇怔怔地看著他，高燒讓她的思維異常遲緩，一時分不清這到底是現實還是又一個光怪陸離的幻覺。她張開嘴，接受了那塊微涼的、帶著清甜汁水的蘋果。咀嚼的動作牽扯著幹痛的喉嚨，但食物的滋潤確實讓她舒服了一些。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把匕首上。
然後，她的呼吸猛地一滯。
在那鋒利無比的刀尖上，沾染著一抹新鮮的、尚未完全凝固的暗紅色血跡。那血跡不是蘋果的汁液，它顏色更深，更粘稠，帶著生命特有的腥氣。
這血跡是哪裏來的？
她猛地抬頭，看向顧宸。他神色平靜，甚至可以說得上專注，彷彿正在進行的是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他穿著深色的襯衫，看不出是否有受傷的痕跡。但他身上那股若有若無的、比平時更濃烈一些的血腥氣，此刻在狹小的艙室裏變得清晰可辨。
是他在哪裏沾上的？剛才離開的那段時間，他去做了什麽？驅散偷獵者之後？還是……在處理別的事情？
“看什麽？”顧宸察覺到她的目光，掀起眼皮，淡淡地瞥了她一眼，聲音裏聽不出任何情緒。他又剜下一塊蘋果，遞到她嘴邊，動作流暢自然，彷彿刀尖上的那點血色根本不存在。
林薇沒有張嘴。
恐懼和疑慮如同冰冷的蛇，瞬間纏繞住她的心髒，將剛才那片刻因幻覺和依賴而產生的脆弱擊得粉碎。她看著眼前這個男人，他可以用匕首為她削蘋果，也可以用同一把匕首毫不猶豫地割開誰的喉嚨。
那聲脫口而出的“哥哥”，此刻回想起來，簡直荒謬而可怕。
她喉嚨動了動，想問他刀上的血是怎麽回事，想問他剛纔去了哪裏，想質問他到底還有多少秘密。但所有的話語都堵在喉嚨裏，最終隻化作一陣劇烈的咳嗽。
顧宸看著她咳得漲紅的臉，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將那塊沒送出去的蘋果放回削好的果肉上，隨手將匕首在指尖靈活地轉了一圈，那點刺目的血跡在他動作間彷彿成了一個嘲諷的印記。
他沒有解釋，也沒有安慰。
他隻是將剩下的蘋果和那把帶著血的匕首一起，放在了床邊的小桌上。
“吃完。”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低矮的艙室裏投下大片的陰影，語氣帶著慣有的、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別浪費食物。”
說完，他不再看她，轉身走出了艙室，並隨手帶上了門。
哢噠一聲輕響，艙室內重新恢複了寂靜，隻剩下林薇粗重而艱難的呼吸聲，以及窗外海浪永無止境的低語。
她怔怔地看著小桌上那個削得完美的蘋果，和旁邊那把刀尖染血的匕首。
清涼的果肉似乎還殘留在舌尖，但那抹鮮紅的血色，卻如同一個烙印，深深地刻進了她的眼底，比高燒更讓她感到灼燙，也比冰冷的海水更讓她感到刺骨的寒意。
脫水和高燒帶來的幻覺已然褪去，剩下的，是更加清晰、也更加令人絕望的現實迷霧。顧宸的每一個舉動，都像是一塊精心放置的拚圖碎片，而她，甚至看不清這幅拚圖的全貌，更不知道自己的位置究竟在哪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