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暴過後的海麵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平靜,像一塊巨大而光滑的鉛灰色玻璃,倒映著同樣沉悶的天空。空氣裏還殘留著雨水和鹹腥的氣息,但那種摧枯拉朽的狂暴力量已經褪去,隻剩下劫後餘生的疲憊和狼藉。船隻在這場與大自然的搏鬥中受創不輕,甲板上散落著被狂風撕扯斷的繩索、破碎的木箱,水手們正沉默而迅速地清理著,修補著帆布上的裂口,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壓抑的忙碌。
林薇靠在船舷邊,身上裹著顧宸不知從哪兒找來的幹燥但粗糙的毛毯,頭發依舊濕漉漉地貼在臉頰和脖頸上,帶來陣陣寒意。她的指尖無意識地撫過下唇,那裏被顧宸咬破的傷口已經結痂,但輕微的觸碰依然能喚起昨夜水下那令人窒息的感覺——他箍緊她腰肢的手臂,強行渡入空氣的唇舌,以及那雙在幽暗海水中燃燒著未知火焰的眼睛。
她甩甩頭,試圖驅散這些令人不適的回憶,將注意力集中在觀察周圍環境上。風暴打亂了所有節奏,也暫時掩蓋了遠方那艘軍艦的蹤跡。顧宸自風暴減弱後便不見了蹤影,或許是去處理船隻的損傷,或許……是在與某些未知的勢力重新取得聯係。
就在這時,一種沉悶而富有節奏的聲響,穿透了海麵的寂靜,隱隱傳來。
砰——砰——
像是某種巨大的心髒在緩慢而沉重地搏動。
林薇蹙起眉,凝神細聽。這聲音不同於引擎的轟鳴,也不同於海浪的拍擊,它帶著一種原始的生命力,以及……一種不祥的預兆。
她循著聲音的方向望去,在船隻右前方約幾百米的海域,看到了令她血液幾乎凝固的一幕。
幾艘明顯是偷獵船的改裝快艇,正肆無忌憚地圍獵一小群長須鯨。高壓水炮粗暴地衝擊著鯨魚龐大的身軀,試圖將它們驅趕到一起,特製的、帶著倒刺和電擊功能的漁網已經撒下,纏住了其中一頭體型稍小的幼鯨。那幼鯨發出淒厲而高亢的悲鳴,奮力掙紮,尾鰭拍打著海麵,激起巨大的白色浪花。而那沉悶的“砰砰”聲,正是偷獵船上某種聲波驅趕裝置發出的噪音,幹擾著鯨群的溝通和方向感。
鮮血,已經從被漁網割傷的幼鯨身上滲出,在碧藍的海水中暈開一團刺目的紅。
林薇的呼吸驟然收緊,胃裏一陣翻江倒海。她不是沒見過世界的黑暗麵,但如此**裸地、大規模地屠殺這些海洋中古老而智慧的生命,那種視覺和聽覺上的衝擊,依然讓她感到了強烈的憤怒和生理性的不適。
幾乎沒有任何猶豫,她扔掉身上的毛毯,目光迅速掃過甲板,鎖定了一處堆放維修工具的地方。那裏有一把用來切割繩索的消防斧。
“媽的!攔住她!”有眼尖的水手發現了她的意圖,厲聲喝道。
但林薇的動作更快。她像一頭被激怒的雌豹,猛地衝了過去,抓起那把沉重的消防斧,在所有人反應過來之前,已經奔至船舷,毫不猶豫地縱身躍入了尚帶著風暴餘威的冰冷海水之中。
刺骨的海水瞬間包裹了她,讓她打了個激靈,但胸腔裏那股熊熊燃燒的怒火支撐著她。她奮力劃水,朝著那片殺戮場遊去。鹹澀的海水灌入口鼻,肺部火辣辣地疼,但她眼裏隻有那頭被漁網纏繞、哀鳴不止的幼鯨,以及那些站在偷獵船上,麵目猙獰、發出興奮吼叫的劊子手。
她靠近了那艘正在收網的偷獵船,看準了連線著電網和倒刺漁網的那根粗壯的主纜繩。深吸一口氣,她舉起消防斧,用盡全身力氣,狠狠劈了下去!
哐!
斧刃與特製的纜繩碰撞,發出沉悶的響聲,巨大的反震力讓她手臂發麻。纜繩異常堅韌,一斧之下並未斷裂,隻留下一個深深的凹痕。
“臭娘們!找死!”偷獵船上的人發現了她,罵罵咧咧地調轉水炮方向,高壓水柱立刻如同重錘般擊打在林薇身上,讓她幾乎窒息,身體被衝得在海裏翻滾。
但她死死攥住了斧柄,憑借著一股狠勁,在下一波水炮衝擊的間隙,再次掄起斧頭,朝著同一個位置,更狠、更準地劈下!
哢——嘣!
這一次,纜繩應聲而斷!失去拉力的漁網瞬間鬆散開來,那頭受傷的幼鯨發出一聲解脫般的悠長吟叫,奮力掙脫了殘餘網線的束縛,龐大的身軀沉入水中,帶起一陣漩渦。
“媽的!殺了她!”偷獵船上的人徹底被激怒了,有人舉起了魚槍,鋒利的箭尖在昏暗的天光下閃爍著寒芒,對準了在海水中起伏不定的林薇。
林薇心頭一凜,知道避無可避。她握緊了手中的消防斧,準備做最後的搏鬥。海水冰冷,死亡的氣息撲麵而來。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天空中傳來了巨大的轟鳴聲,由遠及近,迅速籠罩了這片海域。強勁的氣流攪動著海麵,吹得林薇幾乎睜不開眼。
她抬頭望去,隻見兩架塗裝著陌生標誌、造型彪悍的武裝直升機,如同兩隻巨大的鋼鐵禿鷲,破開雲層,以壓迫性的姿態懸停在了偷獵船的上空。機腹下的武器掛架清晰可見,帶著冰冷的威懾力。
偷獵船上的人顯然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住了,舉著魚槍的人動作僵在半空,臉上寫滿了驚愕和恐懼。
其中一架直升機的艙門開啟,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門口。狂風吹拂著他的衣袂,他卻站得穩如磐石。
是顧宸。
他甚至沒有看向林薇,冰冷的目光如同手術刀般掃過那幾艘偷獵船,以及海麵上尚未完全散去的血色。他對著通訊器說了句什麽,聲音被螺旋槳的轟鳴掩蓋,但那股不容置疑的命令氣息卻穿透了噪音,清晰地傳遞開來。
下一秒,直升機上的擴音器裏傳出一個冰冷電子音,用幾種國際通用語言重複著警告:
“限期一分鍾,立刻離開該海域。重複,限期一分鍾,立刻離開。”
偷獵船上的人麵麵相覷,顯然不甘心到手的獵物飛走,更畏懼這突如其來的武力威懾。有人試圖爭辯什麽,但另一架直升機機首下方的機槍塔緩緩轉動,黑漆漆的槍口對準了他們,無聲地宣示著違抗的代價。
在絕對武力的壓迫下,偷獵者們迅速做出了選擇。幾艘快艇引擎發出不甘的咆哮,調轉方向,以最快的速度逃離了這片海域,留下道道白色的尾跡。
海麵上瞬間安靜下來,隻剩下直升機螺旋槳的轟鳴和鯨群逐漸遠去的、空靈的吟唱。
顧宸這時才將目光投向海中的林薇。
她浮在海麵上,渾身濕透,黑發黏在蒼白的臉頰邊,手裏還緊緊攥著那把消防斧,像一隻落水後卻依舊亮出爪牙的貓。她仰頭看著他,眼神裏充滿了劫後餘生的恍惚、未散的憤怒,以及更深的、無法理解的困惑。
他為什麽會出現?他怎麽能調動武裝直升機?他驅散偷獵者,是為了她,還是為了別的什麽?
顧宸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那雙深邃的眼眸裏沒有任何情緒,彷彿剛才下令驅散偷獵船的人不是他。狂風將他額前的碎發吹得淩亂,卻更添了幾分冷厲和莫測。
他對著通訊器又簡短地說了句什麽。
然後,林薇清晰地聽到,他那透過嘈雜噪音傳來、卻異常清晰的嗓音,帶著一種她從未聽過的、近乎殘忍的平靜,說出了那句讓她靈魂都為之一顫的話:
“別弄髒她眼睛。”
話音落下的瞬間,懸停的直升機開始拉昇高度,巨大的氣流攪動得海麵更加動蕩。顧宸最後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複雜難辨,有關切?有警告?還是純粹的、冰冷的評估?隨即,艙門關閉,直升機在空中靈活地轉向,伴隨著巨大的轟鳴聲,迅速消失在鉛灰色的天際盡頭。
彷彿從未出現過。
海麵重新恢複了平靜,隻有那尚未完全消散的血色,和被切斷後漂浮的殘破漁網,證明著剛才發生的一切不是幻覺。
林薇獨自漂浮在冰冷的海水中,握著消防斧的手因為用力過度和寒冷而微微顫抖。顧宸那句話,如同魔咒,在她腦海裏反複回響。
“別弄髒她眼睛。”
他是在保護她嗎?用這種近乎霸道和輕蔑的方式?保護她不被血腥的屠殺場麵玷汙視覺?可他本身,不就是與那些黑暗、與“涅槃計劃”、與器官走私、基因樣本息息相關的人嗎?
一種比海水更刺骨的寒意,從心底深處彌漫開來。她發現,自己非但沒有因為得救而感到絲毫慶幸,反而陷入了一個更巨大、更令人絕望的迷霧之中。
顧宸,你到底是什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