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宸拉著林薇,幾乎是半拖半拽地將她帶離了那條彌漫著廉價香精和危險氣息的巷子。他們沒有回頭,也沒有停下,直到穿過幾條更加破敗、堆滿垃圾的小路,重新回到相對開闊、但依舊魚龍混雜的港口區邊緣。
海風帶著鹹腥撲麵而來,吹散了方纔那令人窒息的甜膩氣味,卻吹不散林薇心頭的驚濤駭浪。她的手緊緊攥著,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那張畫著獨特太陽符號的紙條,彷彿烙印般灼燒著她的神經。
蕾蕾。那個符號隻可能是蕾蕾的!
那個女孩是誰?她和蕾蕾是什麽關係?蕾蕾現在在哪裏?是不是就在那片霓虹深淵之中,遭受著難以想象的折磨?無數個問題像毒蛇一樣纏繞著她的心髒,讓她呼吸艱難。
顧宸在一處廢棄的漁船殘骸後麵停了下來。這裏相對隱蔽,鏽蝕的船體擋住了大部分視線,隻有海浪拍打岸邊的聲音規律地傳來。他鬆開了林薇的手腕,那裏已經留下了一圈清晰的紅痕。
他轉過身,背靠著冰冷的、長滿藤壺的船殼,微微喘息著,額角有細密的汗珠。剛纔在賭場應對莊家,在巷子裏擺脫追兵,一係列高強度的神經緊繃和身體對抗,顯然也消耗了他大量體力。他左側鎖骨偏下的位置,那處之前在暗礁章節中被殺手子彈擦過的傷口,因為方纔劇烈的動作,似乎又崩裂開了,深色的布料上洇開了一小片更為深暗的濕痕。
但他似乎毫不在意,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此刻正銳利地審視著林薇。
“紙條。”他言簡意賅地吐出兩個字,不是詢問,是命令。他的手攤開在她麵前,掌心向上,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林薇抬起頭,對上他的視線。她很想質問,很想從他這裏得到關於妹妹下落的隻言片語,哪怕是一個謊言。但她知道,此刻的顧宸,不會給她任何答案。他就像一個深不見底的迷宮,每一步都布滿陷阱。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攤開一直緊握的手,那張被汗水浸得有些軟爛的紙條躺在掌心,上麵那個歪扭的、帶著放射狀光芒和中心黑點的太陽圖案,依舊刺眼。
顧宸的目光落在紙條上,眼神有瞬間極其複雜的閃爍,快得讓人捕捉不到任何確切的情緒。是驚訝?是瞭然?還是……別的什麽?他沒有去拿那張紙條,隻是看著,然後緩緩抬起眼,再次看向林薇。
“你認識這個符號。”他用的不是疑問句。
林薇的心髒猛地一縮。他果然知道!他認識這個符號代表的意義!
“這是我妹妹林蕾小時候獨創的畫法!”她再也忍不住,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和急切,“隻有她會這樣畫太陽!顧宸,你告訴我,蕾蕾是不是在附近?那個女孩是誰?你是不是知道什麽?!”
麵對她連珠炮似的質問,顧宸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隻有一片冰冷的沉寂。海風吹動他略顯淩亂的黑發,拂過他蒼白而輪廓分明的臉頰,卻吹不散他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寒氣。
“我不知道。”他淡淡地回答,語氣平直得沒有任何波瀾,“一個符號,代表不了什麽。可能是巧合,也可能是陷阱。”
“不可能!”林薇激動地反駁,上前一步,幾乎要抓住他的衣領,“這絕不可能是巧合!這就是蕾蕾的求救訊號!她一定在這裏!顧宸,你帶我來這裏,是不是早就知道……”
“林薇。”顧宸打斷她,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能凍結空氣的冷意,“收起你的妄想。現在,我們還有更重要的事情。”
他移開目光,不再看她激動的神情,而是警惕地掃視著周圍的環境。顯然,他並不打算在這個問題上與她糾纏。
林薇看著他冷漠的側臉,一股巨大的無力感和憤怒湧上心頭。他總是這樣,用沉默、用迴避、用轉移話題,來掩蓋一切她想要探尋的真相。妹妹的下落,他們之間詭異的聯係,他身上層層疊疊的謎團……所有的一切,都被他封鎖在那雙深潭般的眼睛裏。
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嚐到一絲血腥味,才勉強壓下幾乎要衝口而出的呐喊。她知道,逼問沒有任何用處。
就在這時,顧宸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抬手,下意識地按向了左側鎖骨下的傷口位置。指尖觸碰之下,他“嘶”地吸了一口涼氣,那處洇濕的痕跡似乎擴大了些。
林薇注意到了他的動作和那一瞬間泄露的痛楚。賭場搏殺、巷口對峙、一路疾走,這傷口顯然沒有得到妥善處理,一直在緩慢地滲血。
一個念頭忽然在她腦海中閃過。
她閉了閉眼,強行壓下對妹妹下落的焦灼,再睜開時,眼神裏換上了一種近乎認命的平靜,隻是這平靜之下,暗流洶湧。
“你的傷口……需要處理。”她低聲說,聲音還有些沙啞,“一直在流血。”
顧宸有些意外地瞥了她一眼,似乎沒料到她會突然關心這個。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沒什麽溫度的笑意:“死不了。”
“如果感染,或者失血過多導致體力下降,會拖慢我們的行程,增加風險。”林薇用一種近乎分析利弊的冷靜口吻說道,“我知道你不想死,至少現在不想。”
顧宸盯著她看了幾秒,眼神深邃,彷彿在評估她這番話背後的真實意圖。最終,他似乎是認可了她的“理性分析”,或者說,他確實需要處理一下這個麻煩的傷口。
他微微側過身,將受傷的左肩朝向林薇,算是默許。
“沒有醫療包,”林薇看了看四周,“隻能簡單處理一下。”
她走上前,靠近他。距離再次拉近,他身上那股混合著血腥、海水、煙草和汗水的複雜氣息更加清晰地傳來。林薇屏住呼吸,伸手,小心翼翼地掀開他傷口處那件深色外套和裏麵棉質T恤的領口。
布料被血黏連在傷口上,揭開時帶著細微的撕扯聲。顧宸的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但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傷口暴露出來。是一道不算太深,但頗長的擦傷,皮肉外翻,邊緣有些紅腫,此刻正緩緩滲出鮮紅的血珠。子彈應該是緊貼著鎖骨下方飛過,留下這道灼熱的痕跡。
林薇從自己身上那件顧宸扔給她的、已經變得皺巴巴的漁女衣裳上,撕下相對幹淨的一角布條。沒有清水,沒有消毒液,隻能進行最原始的按壓止血。
她的手指,帶著海風的微涼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按上了那道猙獰的傷口。
指尖傳來的觸感是溫熱、濕潤而黏膩的。血液的粘稠,傷處肌肉的微微痙攣,都通過指尖清晰地傳遞過來。
顧宸閉著眼,頭微微後仰,靠在粗糙的船殼上,喉結滾動了一下。他似乎在忍耐著疼痛,又似乎在享受著這片刻詭異的、由敵人帶來的“照料”。
林薇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傷口上,她用布條用力按住出血點,試圖止住那緩慢但持續的滲血。她的指腹能清晰地感受到傷口周圍麵板的紋理,以及……傷口下方,鎖骨更深處,似乎有一點不同尋常的凹凸感。
那不是傷疤該有的平滑或粗糙,而是一種……規則的、人工的痕跡?
她的動作微微一頓。
顧宸似乎察覺到了她的停頓,閉著的眼睛倏地睜開,銳利的目光直射向她。
林薇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她的手指沒有立刻移開,反而借著按壓的動作,更加仔細地、不著痕跡地用指腹感受著那片麵板。
沒錯。在鎖骨下方,緊貼著骨骼的位置,麵板之下,確實隱藏著一個凹凸的烙印。那形狀……非常奇特。
不是常見的圓形或條形碼。那是一個……由縱橫交錯的直線構成的,類似……柵欄?或者……鐵窗?的圖案?
這個認知讓林薇的脊背瞬間竄上一股寒意。
她猛地抬起頭,看向顧宸。
而顧宸,也正一瞬不瞬地看著她。他的眼神裏沒有了之前的冰冷或審視,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像是被觸及了某個最深禁忌的陰鷙,又夾雜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近乎嘲弄的悲涼。
四目相對。空氣彷彿凝固了。
海浪聲,遠處碼頭的汽笛聲,都變得遙遠而不真切。
林薇的指尖還停留在他的傷口上,停留在那個隱藏在皮肉之下、形狀奇特的烙印之上。她的腦海中,不受控製地閃現出一些久遠的、被塵封的記憶碎片——
那是很多年前,一場發生在南部某個偏僻城鎮的大火。火場是一所破舊的孤兒院。她在新聞報道模糊的照片上,看到過燃燒後的殘骸,扭曲的鋼筋,以及……一扇被燒得變形、但依稀能看出原本柵欄形狀的鐵窗。
那鐵窗的樣式,與她此刻指尖感受到的,顧宸鎖骨下那個烙印的形狀……
完全一致。
孤兒院。火場。鐵窗。
顧宸。烙印。
這幾個詞像驚雷一樣在她腦海中炸開。
他……和那所孤兒院有什麽關係?那個烙印,是標記?是懲罰?還是……別的什麽?
顧宸看著她臉上無法掩飾的震驚和探究,唇邊那抹嘲弄的弧度加深了。他沒有推開她的手,也沒有解釋,隻是用那種讓她心底發寒的眼神,靜靜地、甚至帶著點殘忍的玩味,看著她一點點拚湊著可怕的真相。
然後,他緩緩抬起沒有受傷的右手,覆上了她按在他傷口上的手。
他的手心很燙,帶著灼人的溫度,緊緊包裹住她冰涼的手指。
“摸到了?”他低聲問,氣息噴在她的耳畔,帶著血腥味和一種致命的誘惑,“好奇嗎?”
林薇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想抽回手,卻被他更用力地按住,動彈不得。她的指尖被迫更深地陷入那道傷口和那個詭異的烙印之中,溫熱的血液濡濕了她的指縫。
“你……”她的聲音幹澀得厲害。
顧宸俯下身,靠近她,近到兩人的鼻尖幾乎相碰。他的目光鎖住她驚惶的雙眼,一字一句,清晰而緩慢地說道:
“這隻是一個開始,林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