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艇在破曉時分抵達了一個髒亂、擁擠的漁港。空氣中彌漫著魚腥、柴油和腐爛垃圾混合的刺鼻氣味。碼頭上堆滿了鏽跡斑斑的漁網和破損的泡沫箱，早起的水手和商販們用各種粗嘎的方言叫嚷著，嘈雜而充滿一種原始的活力。
顧宸手腕上的傷口已經被他用不知從哪裏扯來的、相對幹淨的布條草草包紮過，血似乎止住了，但布條邊緣滲出的暗紅和他略顯蒼白的臉色，昭示著失血並非毫無影響。他帶著林薇，像兩個最尋常不過的、遭遇了海難或僅僅是落魄的旅人，沉默地融入了港口混亂的人流。
他沒有去尋找正規的醫療點，甚至沒有多做停留，而是徑直穿過碼頭區，走向後方更為錯綜複雜、房屋低矮密集的巷落。這裏的建築大多陳舊，牆麵布滿斑駁的汙漬和胡亂張貼的廣告，狹窄的街道上空懸掛著密密麻麻的晾衣繩，濕漉漉的衣服滴著水，更添了幾分壓抑。
最終，他在一扇不起眼的、漆皮剝落的鐵門前停下。門上沒有任何標識，隻有一個小小的、看似是貓眼實則可能是監控探頭的東西。顧宸抬手，用一種特定的節奏敲了敲門。
鐵門上的一個小窗無聲地滑開，一雙警惕的眼睛在暗處打量了他們片刻，尤其是在顧宸包紮著手腕、兩人都一身狼狽的樣子上停留了幾秒。隨即，小窗關閉，鐵門發出沉重的“嘎吱”聲，向內開啟了一條縫隙。
裏麵是與外麵破敗景象截然不同的世界。
喧囂的音浪混合著煙草、酒精和廉價香水的氣味撲麵而來。光線昏暗，隻有各色霓虹燈和賭桌上方集中的照明，勾勒出攢動的人頭和彌漫的煙霧。這是一個地下非法賭場，規模不大，但氣氛熱烈到近乎狂躁。賭徒們圍在簡陋的賭桌旁，眼睛赤紅，緊盯著荷官手中的牌或旋轉的輪盤，呼喊聲、咒罵聲、狂喜的尖叫此起彼伏。
顧宸似乎對這裏很熟悉，他無視了周圍投來的各種目光，拉著林薇穿過擁擠的人群，在一個相對偏僻的角落坐下。他招手，一個侍者模樣的男人立刻過來，顧宸低聲用當地方言說了幾句，塞過去幾張皺巴巴但麵額不小的紙幣。侍者點點頭，很快端來了一杯清水和一小瓶未開封的廉價消毒酒精，以及一卷幹淨的紗布。
顧宸開始麵無表情地給自己重新處理傷口。他用消毒酒精直接衝洗那道猙獰的割傷，動作熟練得令人心驚，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彷彿那皮肉不是長在自己身上。衝洗幹淨後，他用新的紗布利落地纏繞、打結。
林薇坐在他對麵，沉默地看著。他割腕引鯊的畫麵，那彌漫的海水中的血色，還在她腦海裏揮之不去。此刻看著他冷靜地自我救治，那種感覺更加複雜。他對自己都如此殘忍。
“我們需要錢，需要新的身份，需要離開這裏的渠道。”顧宸包紮好傷口，端起那杯清水喝了一口，聲音因為失血和疲憊而略顯沙啞，但語氣依舊是不容置疑的陳述，“這裏，是最快的方式。”
林薇抿緊了唇。她明白他們的處境，身無分文，可能還被多方勢力追蹤，正規途徑幾乎行不通。但賭博？
“怎麽賭？我們什麽都沒有。”她陳述事實，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抵觸。她不喜歡這種將命運寄托在運氣和瘋狂上的感覺。
顧宸的目光落在她耳朵上。那裏戴著一對款式簡潔但質地極佳的珍珠耳釘，是她那套被燒毀的名牌套裝裏僅存的、貼身藏著的配飾。珍珠溫潤的光澤，在這種汙濁的環境裏顯得格格不入。
“這個。”他抬手，指尖幾乎要觸碰到她的耳垂，但又停住，隻是虛指著那對耳釘，“夠押幾局了。”
林薇下意識地抬手護住耳釘。這不是什麽具有特殊意義的東西，但這是她現在僅有的、屬於“林薇”這個身份的微小印記了。
“捨不得？”顧宸勾起唇角，那笑容裏沒有溫度，隻有一種近乎殘酷的戲謔，“還是不敢賭？林大小姐的膽量，僅限於係個死結？”
他的話精準地刺中了她心底那點不甘和反抗。她想起被他輕易解開的繩結，想起自己在他麵前屢屢受製的憋悶。怒火和一種被激將的衝動湧了上來。
“賭什麽？”她放下手，挺直了脊背，眼神銳利地看向他。
“最簡單的，大小。”顧宸示意了一下不遠處一張圍滿了人的賭桌，荷官正在一個黑色的骰盅裏搖晃著三顆骰子。“你去。”
林薇深吸一口氣，沒有再多言。她利落地取下一隻耳釘，握在掌心，珍珠堅硬的棱角硌著麵板。她走向那張賭桌，擠進了情緒激昂的人群中。
荷官是一個麵無表情的中年男人，眼神渾濁，動作機械。骰盅落定，壓在桌上。賭徒們開始紛紛下注，喊著“大”或“小”，將籌碼或現金推上前。
林薇沒有立刻動作。她緊盯著那個黑色的骰盅，耳朵裏遮蔽了周圍的嘈雜，努力分辨著骰子碰撞停止後那極其細微的、幾乎無法察覺的動靜。這不是運氣，至少不全是。她從小受過嚴苛的訓練，觀察力、記憶力、甚至對聲音的辨別力都遠超常人。在商場談判中，她能捕捉對手最細微的表情變化和語氣波動，在這裏，她試圖捕捉骰子的秘密。
“買定離手！”荷官喊道。
就在最後一刻，林薇將手中的珍珠耳釘，輕輕地放在了“小”的區域。
骰盅揭開——二、三、四，九點小。
周圍響起一陣懊惱和歡呼。荷官看了林薇一眼，眼神裏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然後將一小堆籌碼推到了她麵前。
林薇麵色平靜，將籌碼攏到自己手邊。她沒有看顧宸的方向，但能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如同實質。
第二局，她押“大”，贏。 第三局，她押“小”，贏。 …… 她並不總是依賴那玄乎的聽骰技巧，更多的時候，她在觀察荷官的手法，觀察其他賭徒的情緒，結合概率和直覺。她下注謹慎，每次隻押一部分籌碼，贏了不加註，輸了及時止損，冷靜得不像一個賭徒，更像一個精明的操盤手。
第四局，第五局……第十局…… 她麵前的籌碼逐漸堆積起來。
連贏十局，在這個小賭場裏已經足夠引人注目。越來越多的目光投向這個突然出現、衣著狼狽卻氣質不凡、並且手氣好得詭異的女人。荷官換了一個，手法更快，眼神也更警惕。
林薇不為所動，依舊按照自己的節奏下注。她感受到了一種久違的、掌控局麵的快感。這是在顧宸出現後，她極少能體驗到的東西。
第十一局，贏。 第十二局，贏。 …… 第十五局，贏。 第十六局，贏。
周圍的喧鬧聲似乎都小了一些，不少人停下了自己的賭局，圍過來觀看這個女人的“表演”。竊竊私語聲響起，帶著驚奇、羨慕，或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嫉妒和敵意。
第十七局。骰盅落定。 林薇凝神細聽，眉尖微蹙。這一次，聲音有些異常，過於沉悶，似乎骰子被做了手腳。她猶豫了，手指在“大”和“小”的區域之間徘徊。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暗紅色西裝、戴著金絲眼鏡、看起來像是賭場管理者的男人，微笑著走了過來。他揮揮手，讓緊張的荷官退下，自己站到了莊家的位置。
“這位小姐手氣真好。”他開口，聲音溫和，但眼神銳利如刀，上下打量著林薇，“我是這裏的經理，姓金。不知小姐有沒有興趣玩點更大的？”
莊家現身了。
林薇心下瞭然。連贏十七局，已經觸及了賭場的底線。這位金經理，是來鎮場子的，或者說，是來探她虛實的。
她正思忖著該如何應對，是見好就收，還是……
一個身影走到了她身邊，是顧宸。他不知道什麽時候過來的，姿態閑適，彷彿隻是來看熱鬧。他掃了一眼林薇麵前堆積的籌碼，又看向那位金經理，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更大的？”顧宸開口，聲音不高，卻瞬間吸引了全場的注意力。他身上有種無形的氣場，即使手腕纏著紗布，臉色蒼白，也絲毫不減其壓迫感。
金經理的目光轉向顧宸，眼神微微一凝，顯然也看出了他的不尋常：“這位先生是？”
顧宸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情。
他伸出手，將林薇麵前那堆代表著他們逃亡資金、象征著林薇剛剛連續十七場勝利的所有籌碼，向前一推，全部推到了賭桌的中央！
嘩——
周圍響起一片倒抽冷氣的聲音。那堆籌碼，價值不菲，足夠普通人在這個地方揮霍很久。他竟然眼睛都不眨地全押了上去？
金經理的瞳孔也微微收縮，臉上的笑容淡了些：“先生想怎麽賭？”
顧宸的目光卻越過金經理，直直地落在身旁的林薇臉上。他的眼神深邃，裏麵翻湧著林薇看不懂的複雜情緒，有挑釁，有探究，有一種近乎瘋狂的篤定。
他微微傾身，靠近林薇的耳邊，用隻有兩人能聽清的音量，一字一句地，清晰地說道：
“我賭她，會主動吻我。”
瞬間，整個賭場彷彿被按下了靜音鍵。
所有嘈雜、所有議論、所有骰子碰撞和籌碼滾動的聲音都消失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震驚地、不可置信地聚焦在顧宸和林薇身上。
他在說什麽？ 他押上所有的籌碼，賭這個剛剛展現了驚人賭技和冷靜頭腦的女人，會主動吻他？ 這算什麽賭注？這根本不是賭局！這是……這是瘋子才會做的事！
林薇僵在原地，血液彷彿瞬間衝上頭頂，又瞬間凍結。她難以置信地看著顧宸，看著他近在咫尺的、帶著傷疤卻依舊英俊得具有侵略性的臉，看著他眼中那抹不容錯辨的、勢在必得的瘋狂。
羞辱、憤怒、還有一種被徹底看輕和玩弄的刺痛感，如同海嘯般席捲了她。他把她當什麽？一個可以隨意用籌碼來衡量、來賭其行為的玩物嗎？在經曆了割腕引鯊、亡命逃亡之後，他居然在這種地方，用這種方式來……
金經理也愣住了，顯然從未遇到過這種情況。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麽，但又不知道該說什麽。
時間彷彿凝固了。
在無數道目光的注視下，林薇看著顧宸。她看到他那包裹著紗布的手腕，想起他滴落的鮮血；想起他教她打繩結時從背後傳來的溫度；想起他燒掉她衣服時說“像野貓”時的眼神；想起他毫不猶豫吞下有毒章魚燒時的決絕……
這個男人，危險、莫測、殘忍，又偏偏一次次用這種極端的方式，在她心上留下刻痕。
主動吻他？ 怎麽可能？ 她恨不能將他推開，遠離這令人作嘔的荒唐。
可是…… 那些堆積如山的籌碼，是他們急需的。 他那篤定的、彷彿早已看穿她一切反應的眼神，激起了她心底最深處、最頑固的反抗。
空氣粘稠得讓人窒息。
林薇猛地吸了一口氣，像是即將溺斃的人浮出水麵。她的眼神變得冰冷而銳利，直直地迎上顧宸的目光。
然後，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她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動作。
她踮起腳尖。
一隻手抓住了顧宸胸前的衣襟，用力將他往下拉了幾分。
另一隻手則抬起來，不是撫上他的臉頰，而是帶著一股狠勁，猛地用手背，重重地擦過了他自己的嘴唇！
動作粗暴，毫無溫情可言，更像是一種發泄，一種標記，一種……宣戰。
擦過之後，她立刻鬆開了手，後退一步，拉開了距離。她的胸口微微起伏，臉頰因為激動和憤怒而泛著不正常的紅暈，但眼神卻亮得驚人，如同淬了火的寒冰。
她看也不看周圍呆若木雞的眾人，轉向同樣因她這出乎意料的舉動而眼神微暗、唇角卻似乎勾起一抹難以察覺弧度的金經理，聲音冷冽地開口：
“他贏了。” “籌碼，歸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