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暴終於過去了。
後半夜,肆虐的風浪漸漸平息,如同發怒的巨獸耗盡了力氣,隻剩下疲憊的喘息。天空依舊是沉鬱的墨色,但雨停了,隻有鹹濕的海風還在不知疲倦地吹拂著。走私船在經曆了幾個小時的劇烈顛簸後,總算恢複了相對平穩的航行,隻是船體各處傳來的吱嘎聲,證明著它剛剛承受了怎樣的摧殘。
林薇靠在半開放式儲物區的角落裏,身上披著一件不知哪個水手落下的、帶著濃重魚腥味的舊雨衣。她累極了,身體因為長時間對抗搖晃而肌肉痠痛,精神更是如同被抽空。手腕上,被粗糙麻繩勒出的紅痕依舊清晰可見,隱隱作痛,提醒著不久前那場發生在風暴中的、荒誕又緊繃的對抗。
那個死結,最終是被顧宸解開的。
在她說出“要沉一起沉”之後,那個男人隻是用那種令人捉摸不透的眼神看了她許久,然後,在船體又一次劇烈傾斜、她幾乎要栽倒時,他用被纏住的手腕猛地將她往懷裏一帶,另一隻自由的手則靈巧地、幾乎是瞬間就找到了死結的關鍵處,幾下動作,那個象征著她的反抗和兩人短暫捆綁的繩結,便鬆脫開來。
繩索落地的聲音很輕,卻像一記重錘敲在林薇心上。
他什麽也沒說,鬆開了對她的鉗製,轉身走向甲板另一頭,去檢視風暴造成的損失,彷彿剛才那親密到窒息的教學、那幼稚卻尖銳的反抗、那同歸於盡的宣言,都隻是一場無關緊要的插曲。
可他指尖殘留的觸感,他胸膛傳來的溫度,還有他解開死結時那毫不費力的、彰顯著絕對掌控的姿態,都深深地烙印在林薇的腦海裏。
她蜷縮在角落,將臉埋在膝蓋裏,試圖驅散那種無力感。她必須離開這艘船,必須擺脫顧宸。妹妹的線索,那個畫在紙條上的求救符號(雖然是在紅燈區由妓女塞給她的,但符號本身是妹妹獨創的),像一根刺紮在她心裏。顧宸身上越來越多的疑點——與船長的密談、陌生的衛星電話、顧氏商標的航海日誌,還有他那種無處不在的控製——都讓她感到極度不安。
天快亮時,一種異樣的震動感從船體下方傳來,很輕微,但持續不斷,不同於海浪的拍擊。船速似乎也慢了下來。
林薇警覺地抬起頭。幾個水手開始忙碌起來,低聲交談著,氣氛顯得有些緊張。她看到顧宸從船艙裏走出來,依舊是那副冷峻的模樣,但眉宇間似乎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他徑直走向船尾,低頭觀察著水麵。
過了一會兒,他返身回來,目光掃過甲板上的眾人,最後落在林薇身上。
“船不能繼續開了。”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水下有東西。”
林薇的心猛地一沉。
顧宸指揮著水手們放下了一艘看起來破舊但應該還能使用的小艇。過程很匆忙,帶著一種隱秘的、不想引起過多注意的謹慎。沒有人詳細解釋發生了什麽,但那種壓抑的氛圍說明瞭一切——他們被追蹤了,或者說,這艘船本身就可能是個巨大的目標。
“下去。”顧宸對林薇示意,語氣是慣常的命令式。
林薇沒有猶豫。這是機會,混亂中的機會。她裹緊了那件散發著魚腥味的雨衣,跟著其他兩個負責操控小艇的水手,順著放下的繩梯,爬向了在微明天色下隨著波浪起伏的小艇。
海水是墨藍色的,透著深不見底的寒意。小艇落在水麵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就在林薇的腳剛剛踏上小艇濕滑的甲板,試圖穩住身形時,她的目光無意間掃過緊鄰小艇的走私船船底。在昏暗的光線下,靠近水線的位置,一個約莫巴掌大、顏色與深色船體略有差異的、非自然的凸起物吸引了她的注意。它吸附得很牢固,隨著船體的輕微晃動,似乎有極其微弱的、類似訊號燈的紅色光點,在它邊緣一閃而逝。
追蹤器!
這個詞瞬間蹦入林薇的腦海。是之前那些殺手留下的?還是……顧宸的叔父,那個所謂的“基地首領”的手段?亦或是,這艘走私船本身就被多方勢力盯上了?
她的呼吸一滯,幾乎是下意識地,她就要抬頭去提醒正在最後一個順著繩梯往下爬的顧宸。
然而,顧宸的動作比她想象的更快。
他似乎根本不需要她的提醒。在他下落到與小艇幾乎平行的高度時,他的目光已經精準地鎖定了那個吸附在船底的異物。他的眼神在那一刹那變得銳利如鷹隼,沒有絲毫的猶豫和驚慌。
緊接著,讓林薇永生難忘的一幕發生了。
隻見顧宸單手抓住繩梯,穩住身形,另一隻手快如閃電地從腰間拔出了一把造型奇特的匕首——刀身不長,卻異常鋒利,在黎明前的晦暗光線下泛著冰冷的寒光。他沒有去撬那個追蹤器,而是毫不猶豫地,將匕首的刃口對準了自己左手的手腕!
“你——!”林薇的驚呼卡在喉嚨裏。
刀鋒劃過皮肉,發出輕微卻令人毛骨悚然的“嗤”聲。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瞬間出現,殷紅的鮮血立刻湧了出來,順著他的手腕、指尖,滴滴答答地落入下方墨藍色的海水中。
下一秒,顧宸將被劃傷的手腕猛地按在了那個追蹤器上!
溫熱的、帶著濃重鐵鏽味的鮮血迅速覆蓋了那個冰冷的機械裝置。大量的血液順著船體流淌,在海水中彌漫開來,如同綻開了一朵詭異而豔麗的血色之花。
“你瘋了?!”林薇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他這是在自殘!用這種極端的方式……
顧宸沒有理會她。他做完這一切,動作沒有絲毫停滯,彷彿割腕放血不過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鬆開按在追蹤器上的手,任由鮮血繼續從傷口湧出,敏捷地翻身落到了小艇上,站定。他的臉色因為失血而微微有些發白,但眼神卻冷靜得可怕。
“快走!”他對負責操控小艇的水手低喝道。
小艇的引擎被發動,發出沉悶的轟鳴,開始加速,試圖盡快遠離這艘可能已經暴露的走私船。
而就在這時,林薇看到,就在他們剛剛離開的那片海域,原本平靜的海麵下,突然出現了幾道快速移動的、巨大的灰色陰影!
那些陰影如同鬼魅,被船底附近彌漫開的血腥味所吸引,正以驚人的速度從深海之中逼近!
是鯊魚!
顧宸的血,成功地吸引了這片海域的掠食者!
一條體型龐大的鯊魚猛地躍出水麵,張開布滿利齒的血盆大口,狠狠地撞向了那個被鮮血覆蓋的追蹤器所在的位置!“哢嚓!”一聲令人牙酸的碎裂聲傳來,追蹤器連同周圍一小塊船體,似乎都被那恐怖的咬合力破壞了!
更多的鯊魚被同類的動作和更濃烈的血腥味刺激,開始瘋狂地撞擊、撕咬著走私船的船底和水線部位。船上傳來了水手們驚恐的喊叫和混亂的跑動聲。
小艇趁機加速,將那片混亂的海域遠遠甩在身後。
海風裹挾著血腥味撲麵而來。林薇怔怔地看著站在小艇前方、背對著她的顧宸。他挺直的脊背如同山嶽,左手垂在身側,鮮血依舊順著指尖不斷滴落,在他腳下的甲板上匯聚成一小灘觸目驚心的暗紅。
他用這種近乎殘忍的方式,利用海洋中最頂級的獵食者,瞬間摧毀了追蹤器,並且很可能重創了那艘走私船,為他們的逃亡創造了機會,也切斷了可能的尾巴。
可是,代價是他手腕上那道猙獰的傷口。
林薇看著那不斷滴落的鮮血,隻覺得喉嚨發緊,心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她想起之前他教她打繩結時,從背後握住她手腕的溫度;想起他解開死結時,那遊刃有餘的姿態;想起他笑著說“養刁的胃會背叛你”時的掌控感……
而此刻,他卻用最直接、最慘烈的方式,展示著另一種意義上的“控製”——對局勢的控製,甚至是對自己身體的殘忍利用。
這個男人,對自己都如此狠絕。
小艇破開微瀾的海麵,向著未知的前方駛去。天邊泛起了一絲魚肚白,黎明即將到來。但林薇感覺到的,不是希望,而是更深沉的、浸透了血腥氣的寒意。
他割開的彷彿不隻是自己的手腕,還有那層一直籠罩在兩人之間、模糊不清的迷霧,露出了底下冰冷、殘酷而真實的……暗礁的一角。
血腥味在海風中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