睿文小說 > 總有一束光為你而來 > 第 62章 玉蘭是不是要開了?

第 62章 玉蘭是不是要開了?

⬅ 上一章 📋 目錄 ⚠ 報錯 下一章 ➡
⭐ 加入書籤
推薦閱讀: 花都風流第一兵王 代嫁寵妻是替身 天鋒戰神 穿越古代賺錢養娃 我覺醒了神龍血脈 我的老婆國色天香 隱婚嬌妻別想跑 遲遲也歡喜 全職獵人之佔蔔師

母親是在立春那天走的。

那天病房的窗外難得出了太陽,暖黃色的光透過百葉窗灑進來,在地上切出一道一道的光影。母親的精神也出奇地好,早上喝了大半碗粥,還讓言喻扶她坐起來,說要靠著枕頭看看窗外。

“春天了,”她說,聲音很輕,像風吹過幹枯的樹葉,“外麵那棵玉蘭是不是要開了?”

言喻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住院部樓下確實有一棵玉蘭,光禿禿的枝幹上已經鼓出了毛茸茸的花苞,灰綠色的,裹著一層細密的絨毛。

“快了,”他說,“等開了我給你拍張照。”

母親笑了笑,沒說話。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頭,光裸的頭皮上又冒出了一些細小的發茬,白花花的,像初春的霜。

“長頭發了,”她說,“可惜……”

她沒有把話說完。言喻也沒有追問。他知道那句話的後半截是什麽——“可惜用不上了。”他們母子之間有一種默契,對於那些太沉重的話,一個人隻說一半,另一個人就當聽不懂。

下午三點零七分,心電監護儀突然拉長了聲音,變成一條筆直的、刺耳的蜂鳴。

那條綠色的波形線不再起伏,像一條被拍死在沙灘上的蛇,僵直地橫在螢幕上。言喻站在床邊,手裏還端著一杯剛倒好的溫水,水麵上漾著一圈一圈細小的漣漪——那是他的手在抖。

護士和醫生衝進來,有人推開他,有人給母親做心肺複蘇,有人推來了除顫儀。病房裏亂成一團,各種儀器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像一首混亂的交響樂。言喻被擠到了牆角,手裏還端著那杯水,一動不動地站著,像一個被人遺忘的道具。

他看見母親的胸口在電擊下猛地彈起又落下,彈起又落下,像一尾被拋上岸的魚在做最後的掙紮。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睛半閉著,嘴唇是灰紫色的,那些剛冒出來的白發茬在日光燈下泛著冷光。

二十分鍾後,主治醫生摘下聽診器,轉過身來看他。

“言喻,我們盡力了。”

這句話他在電視劇裏看過無數遍,每次都覺得矯情。但當它真實地落在自己身上的時候,他發現這五個字的分量是任何台詞都無法承載的。它像一塊巨石,從很高的地方落下來,砸在他的胸口上,他覺得自己應該疼,但什麽感覺都沒有,隻是悶,悶得喘不過氣。

他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的嗓子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他想說“謝謝”,想說“我知道了”,想說“那我現在該做什麽”,但所有的話都卡在喉嚨裏,變成了一聲含混的、短促的氣音。

最後他什麽都沒說,隻是點了點頭。

護士開始撤走儀器,拔掉母親手臂上的留置針,關掉監護儀,拆掉心電貼片。那些動作很熟練,也很輕,像在拆卸一台不再運轉的機器。言喻看著母親的手臂從被子裏露出來——那條手臂太瘦了,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見,麵板上布滿了針眼和淤青,像一塊被反複使用過的畫布。

他忽然想起小時候,母親用這條手臂抱著他去打疫苗,他哭得撕心裂肺,母親就把他摟在懷裏,說“不疼不疼,媽媽吹吹就不疼了”。那時候這條手臂是溫熱的、有力的、圓潤的,不是現在這個樣子。

他走過去,輕輕把母親的手臂放回被子裏。

然後他轉身走出了病房,在走廊的盡頭站了很久。窗外的玉蘭樹上,那些毛茸茸的花苞在夕陽裏鍍上了一層金邊,安安靜靜的,像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他沒有哭。

他覺得自己心裏有一個很大的容器,裏麵裝著所有的眼淚,但容器的底部有一個洞,眼淚一滴一滴地漏掉了,漏在陪床的深夜裏,漏在化療室的走廊上,漏在菜市場打折的蔬菜攤前,漏在那些他一個人扛著所有的時刻。到了現在,容器已經空了,什麽都流不出來了。

葬禮是三天後辦的。

言喻沒有告訴任何人。不是因為他想隱瞞,而是因為他不知道該怎麽開口。那些詞——“我媽媽”“去世了”“葬禮”——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別人的嘴裏說出來的,和他沒有任何關係。

他一個人去殯儀館辦了手續,一個人選了骨灰盒,一個人簽了火化同意書。殯儀館的工作人員問他要不要告別廳,他愣了一下,說:“什麽價位的?”

“最小的五百,最大的三千八。”

“五百的。”

母親生前節儉了一輩子,買菜都要多走兩條街去更便宜的菜市場,她不會介意五百塊的告別廳。言喻這樣告訴自己,然後在確認單上簽了字。

告別的時候隻有他一個人。母親躺在那裏,穿著他買的那套新衣服——深藍色的,母親最喜歡的那種藍。化妝師給她化了妝,臉上的黃氣被蓋住了,嘴唇也恢複了淡淡的粉色,看起來比她最後那幾個月的樣子好多了。她甚至像是睡著了,隻是瘦得太厲害,衣服領口那裏空蕩蕩的,像掛在一隻衣架上。

言喻站在她麵前,站了很久。

他想說點什麽。想說“對不起,我沒有治好你”,想說“你放心,我會好好活著”,想說“媽,你別怕,那邊不疼了”。但所有的話都堵在嗓子眼,一個字都出不來。

最後他隻是伸手摸了摸母親的手。那雙手冰涼冰涼的,硬邦邦的,不像是一個人的手,倒像是某種蠟製的東西。

他縮回手,轉身走了出去。

身後,工作人員拉上了黑色的簾子。

真正的噩夢是在葬禮之後開始的。

母親的醫療費用像一張密密麻麻的網,在他還沒來得及喘口氣的時候就兜頭罩了下來。言喻坐在出租屋那張折疊桌前,把所有的賬單、收據、借款記錄攤了一桌子,一張一張地算。

住院費:二十三萬四千八百六十二元。

自費藥:八萬七千三百元。

靶向藥:十一萬二千元。

檢查費:三萬六千元。

護理費和其他雜費:兩萬出頭。

加起來,將近五十萬。

醫保報了不到一半。剩下的二十多萬,是他這幾個月東拚西湊借來的——向親戚借、向母親以前的同事借、向網貸平台借。親戚們倒是沒有催他還,但那些客氣的、帶著憐憫的“不急不急,你先照顧好自己”,比任何催債的話都讓他難受。

而網貸平台就不那麽客氣了。

他開啟手機,看了一眼那些APP上的待還金額。每一筆都不大,三五千的,但加起來也有五六萬,而且利息高得嚇人。有幾筆已經逾期了,催收電話從早打到晚,他不敢不接,又不敢接。接了就是一頓劈頭蓋臉的質問和威脅,不接又怕他們打給通訊錄裏的人——他已經沒有臉麵再讓任何人替他承擔什麽了。

他把手機扣在桌上,盯著天花板發了很久的呆。

六平米的隔斷間沒有窗戶,看不到外麵是白天還是黑夜。牆上那張黴斑的地圖似乎又擴大了一些,像某種緩慢生長的珊瑚。隔壁房間傳來電視的聲音,有人在笑,笑得很開心,不知道在看什麽節目。

言喻閉上眼睛,在心裏把自己的人生重新盤點了一遍:

母親去世,沒有家人。

負債二十多萬,沒有工作。

銀行卡餘額:三千四百元。

這就是他全部的家當。

他開始找工作。

他本來想重操舊業幹家教,可當家長得知自己隻是沒畢業的高中生時紛紛婉拒。

最後他找到了一份工作:在一家小型物流公司做夜班分揀員。

工資四千五,不包吃住,月休兩天。工作內容是把快遞從傳送帶上拿下來,按照區域碼放到不同的貨架上。從晚上八點到早上七點,十一個小時,重複同一個動作——彎腰、拿起、轉身、放下。彎腰、拿起、轉身、放下。

第一天上班結束的時候,他的腰疼得直不起來,手指被紙箱的邊緣割了好幾道口子,指甲縫裏嵌滿了灰。他坐在物流園外麵的台階上,天已經亮了,東邊的天際線上有一抹很淡的粉色,像被人用水彩筆輕輕劃了一下。

他掏出手機,習慣性地開啟微信,又看到了喬一的頭像。

對話方塊裏,99 的訊息停在母親去世前的那一週。他沒有點開,但他注意到喬一的頭像換了——不再是以前那張她抱著貓的照片,換成了一張站在海邊的背影。她剪了短發,風吹起來的時候,發尾在陽光下是棕色的。

她看起來很好。

言喻把手機收起來,站起來,腰又疼了一下。他慢慢走向公交站,腿很沉,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公交車來的時候,他投了一枚硬幣,硬幣掉進投幣箱裏,發出清脆的“叮當”一聲。

他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把頭靠在玻璃上。車窗外的城市正在蘇醒,早餐店的蒸籠冒著白氣,穿著校服的學生在站台上打鬧,一個年輕的女人牽著一條金毛犬過馬路,狗尾巴搖得像一麵快樂的旗幟。

這個世界和昨天一模一樣。

隻是沒有媽媽了。

言喻閉上眼睛,在公交車的顛簸中睡著了。他夢見了那棵玉蘭樹,花開了,滿樹的白花,在陽光下亮得刺眼。母親站在樹下,穿著那件深藍色的衣服,頭發又長回來了,又黑又密,風吹過來的時候,花瓣落在她的肩膀上。

她笑著說:“你看,開了。”

言喻想跑過去,但腿像被釘在了地上,怎麽都動不了。他想喊“媽”,但嗓子發不出聲音。他就那樣站在原地,看著母親站在花樹下,笑容越來越遠,越來越淡,最後和那些花瓣一起,被風吹散了。

他猛地醒過來,公交車正好到站。

臉上濕漉漉的,他伸手摸了一下,是眼淚。

原來容器裏還有最後一點。

第 1 頁
⬅ 上一章 📋 目錄 ⚠ 報錯 下一章 ➡
升級 VIP · 無廣告 + VIP 章節全解鎖
👑 VIP 特權 全站去廣告清爽閱讀 · VIP 章節無限暢讀,月卡僅 $5
報錯獎勵 發現文字亂碼、缺章、內容重複?點上方「章節報錯」回報,審核通過立獲 3天VIP
書單獎勵 前往 個人中心 投稿你的私藏書單,審核通過立獲 7天VIP
⭐ 立即升級 VIP · 月卡僅 $5
還沒有帳號? 免費註冊 | 登入後購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