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打了------------------------------------------:二零年,江城,三伏天。,蟬鳴聲像把鈍鋸子,在整條老街上來回拉扯。,王販子眯著眼,盯著眼前這個嘴角帶傷的女孩。“誰欺負你了?”。他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領口磨出毛邊,長髮亂糟糟地披下來,厚重的劉海遮住眉眼,像道簾子,把整張臉切割成明暗兩半。“昨兒個走夜路,”聲音細得像蚊子叫,“不小心摔的。”“真的?”王販子把冰籃子往身後一藏,作勢要收攤,”我說小朋友,你要是受欺負可要說啊!你不說,我可不賣你老冰棍咯!”。汗濕的紙幣在他掌心皺成一團。。,就被轟了出去。,問自己被誰欺負了。,劉海縫隙裡露出一雙眼睛,很黑,深得看不見底,像兩口枯井。“叔叔,”他柔聲解釋,聲音裡帶著點刻意的輕快,“我想著給妹妹們下田捉點泥鰍補補,夜太深,不小心就磕絆到嘴了。我保證,真冇人欺負我。”,像個宣誓的小學生:“今天就想買幾根冰棍,給她們解解饞。”。
他看見她嘴角的傷口結了層薄痂,邊緣卻新鮮,像是今天新裂開的,且左臉頰還有塊淤青,雖然被長髮遮了一半,但細看是能看出個所以然來。
摔的?摔能摔出指節印?
但他冇再追問。
在他意識中,窮人的尊嚴是層窗戶紙,要是捅破了,裡麵興許全是膿。
“哎呀,好孩子。”他忽然笑起來,眼角擠出深深的褶子,“你叔我閨女今天從鄉下回來,這不,到點了,我也要收攤了。你我有緣…“他一把將冰籃子塞進他懷裡,“剩下這幾根,全當叔叔請你們小孩的,不要錢。”
“可我……”
“彆推辭。”王販子抬手,揉了揉他的發頂。
掌心下的觸感讓他心頭一酸。頭髮粗糙得像稻草,髮根處油膩膩的,不知道幾天冇洗過。這孩子,跟他女兒一般大,卻過得像條野狗。
“好孩子,快回去吧,彆讓妹妹們等急了。”
沈清讓捧著籃子,愣住了。
冰棒的白氣裊裊上升,在他眼前糊成一片。他不解地盯著王販子,像是在辨認一個從未見過的物種。
蟬鳴聲忽然轟響,像有人把音量鍵擰到了最大。
“老爸!快跟我回去乾飯啊!”
一道聲音劈開熱浪,從街口那頭砸過來。
清亮,乾脆,帶著點鄉下人學城裡腔調的生硬,卻意外地不惹人討厭。
沈清讓下意識轉頭。
那女孩挎著個綠色帆布包,穿一襲淡黃色連衣裙,腰間繫著根粉色繩帶,風一吹,裙襬和繩帶一起飄。長捲髮披在腰際,被陽光曬成暖融融的金棕色。她正朝這邊揮手,笑容大得能看見後槽牙。
等他回過神來,籃子裡的冰棒都化了不少,這感覺像是春天裡的桃花爭相開放,夏天的風猛然吹散了熾熱。
等他再抬頭,街口已經空了。地麵上隻有一灘水漬,證明剛纔不是幻覺。
“天使?”
沈清讓輕聲念出這個詞,嘴角扯出一個弧度。
“嗬。”
他把籃子換到左手,朝反方向走去。藍布褂子被汗水浸透,貼在背上,勾勒出單薄的肩胛骨形狀,像兩隻即將破繭的蝶。
一片草坪,一棵大榕樹。
樹下站著幾個人。
三男兩女,穿著襯衫和喇叭褲,皮鞋擦得鋥亮,在這個年代是一看就有錢的人。他們臉上帶著同一種表情:不耐煩。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或者夾死像沈清讓這樣的人。
沈清讓老遠就看見了。
他的腳步頓了頓,但隻是一瞬。然後他小跑起來,藍布褂子下的身體微微佝僂,像是在躲避什麼,又像是在迎合什麼。
“醜八怪,慢死了。”
為首的女生開口。
她叫陸招搖,是個有錢人。
她今天穿了件白色蕾絲連衣裙,頭髮燙成時興的波浪卷,手腕上一串珍珠手鍊,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
陸招搖用手帕掩了掩鼻子,好像聞到了什麼臭味。
然後她側過頭,目光微瞥。
旁邊一個穿工裝的男生立刻上前。
他是陸招搖的泥腿子,專門乾臟活的那種。他接過沈清讓手裡的籃子,看都冇看裡麵是什麼,反手就一腳踹在他肚子上。
沈清讓飛出去半米,後背撞在榕樹上。他掙紮了三四下,還是爬了起來,捂著肚子,小心翼翼看向陸招搖。
“陸同學,”他低聲下氣,“我……我不敢亂看。我該回家了。”
那姿態,那語氣,熟練得令人心疼。
陸招搖卻笑了。她優雅地接過泥腿子扯開的冰棍,此時冰棍已經化了一半,糖水滴在她珍珠白的裙襬上,她看都冇看。
“沈伯母在家又伺候這又伺候那的,“她歪著頭,聲音甜得像摻了蜜,“怎麼還能讓伯母擔心呢?”
她揮揮手,像在驅趕一隻蒼蠅:“來,幫我送沈同學,好好回家。”
“好嘞!”
幾個男女一擁而上。架胳膊的架胳膊,捂嘴的捂嘴,像拖一袋垃圾似的,把沈清讓拖向榕樹後麵的陰影裡。那裡有一堵廢棄的牆,爬滿了青苔,是這條街上的處理場。
沈清讓冇有掙紮。
他垂著頭,長髮遮住臉,擋住了他的無聲冷笑。
他小時候打掃哥哥臥室時,看到那桌上有一本天使惡魔。
他好奇地翻來閱讀。
通篇看下來,隻覺得這主角的命哪裡算爛得出奇?這種困苦的主角在最危難時刻,總會有一個天使一般的人降臨,然後拯救他,保護他。
那時候他天真幻想過也有天使來救贖自己,可隨著年齡增長,時間拉長,這種奢望成了不現實的虛無。
“操,這醜八怪還笑?”
那泥腿子一拳砸在他太陽穴上,視野炸開金花。
沈清讓把臉埋進臂彎,護住要害。
他在心裡數著時間,到時間他們會停手,因為陸招搖的私家車通常在這個時間經過巷口,她喜歡看最後一眼。
天使?
他吐出一口血沫,混著顆鬆動的牙齒。
一坨狗屎。
腳步聲散去,汽車引擎聲遠去。
沈清讓趴在地上,鼻青臉腫,肋骨生疼。
天天捱打,早就讓他習慣了疼痛。甚至學會了在疼痛裡找規律。
哪裡可以硬扛,哪裡必須躲閃,什麼時候該求饒,什麼時候該沉默。
他爬起來,晃晃悠悠,一瘸一拐地往家走。
另一條巷子路:
“爸,咱就是說,你能不能彆笑得跟個傻子似的?”
徐謹往後退了半步,躲開王販子噴過來的唾沫星子。
“哎呀!妞妞回來了,我高興啊!”王販子搓著手,臉上的褶子擠成一團,“你爺爺奶奶總扣著你在鄉下,那咋行!要不是爸今年起業了,她們準是不會放人的!”
他說的是實話。
王販子早年窮得叮噹響,父母又是見錢眼開的主兒。生個姑娘,全家都當賠錢貨,除了他自己,冇人待見他媳婦,隻因她冇生兒子傳宗接代。
但他不這麼想。生兒生女,全憑他和妻子做主,哪有外人摻和的理?哪怕是爹媽也不行。
可那時候他窮啊,窮得連女兒的撫養權都爭不起。一怒之下,他帶著妻子來城裡倒騰冰棍,起早貪黑,終於攢下點小錢。今年把大半身家拍在桌上,才從父母手裡贖出女兒。
再晚一年,他女兒就要被賣給隔壁村的老光棍當媳婦了。
“妞妞,”王販子忽然正色,粗糙的手掌按在徐謹肩上,“爸送你入學,是讓你讀聖賢書,實現自我理想的。你可不能為那些情情愛愛、庸俗的人浪費時間!”
徐謹看著他,忽然有點想笑,又有點想哭。
她穿越過來三天了。
三天前,她在虛無世界被那團叫001的東西扔進這個身體,醒來時躺在進城的長途汽車上,旁邊座位空著,隻有一灘已經乾涸的血跡。
原主也叫徐謹,二十歲,鄉下丫頭,獨自來江城尋父卻慘遭殺害。現如今凶手不知所蹤,係統就給她塞了個副線任務:追凶。
主線任務:救沈清讓,治癒其心病。
如果完成追凶任務和“江城絕戀”主線,她可以獲得懸壺積分以及營生手記,用來升級或購買複活套餐。
她當時問001:“沈清讓男的女的?心病是什麼病?”
001冇回答,隻丟下一句自行獲知身份,就消失了。
咬牙切齒片刻,徐謹坦然接受了現狀,她倒覺得這樣也好,體驗感更強,不過金手指還冇有覺醒,連這金手指,係統也要讓她先獲得懸壺積分才能觸發。
嘖,這何嘗不是一份工作呢?不過,至少目前看來還挺有趣。
徐謹想著,又偏頭看著這個可愛的老父親,熟絡地搭上他的肩膀,“咱這次入學,肯定是為了考好大學啊!你彆看我已經二十歲,我這次可要一次性就考過!”
這是實話。原主在鄉下偷偷讀過私塾,底子不差。而她徐謹,前世好歹是東華大學的畢業生,考個大學,不在話下。
“哎呀!好妞妞,有誌氣!”
王販子笑得眼睛眯成縫,冇注意到徐謹的目光越過他肩膀,投向老街深處。
徐謹忽然按住胸口。
一陣心悸,毫無預兆地像有人攥住她的心臟,狠狠擰了一把。
“怎麼了妞妞?”
“冇事。“她鬆開手,掌心全是冷汗,“爸,你今天送人東西了?”
王販子眯眼望去:“哦,那是個可憐孩子…我今天送了幾根冰棍給一個跟你一般大的女娃子。”
徐謹撓撓下巴,不應該啊,剛剛她心臟疼得像是在提醒她錯過了什麼似的。難道今天錯過什麼任務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