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璉將賈家的事務交給王熙鳳管理,不是一下子把整個榮國府都甩給她,而是一步一步來的,先是賈璉自己的院子。
王熙鳳以前在王家的時候就學過管家,賬目、人事、排程,樣樣都練過手。但那是在孃家,練的再多也隻是“練手”,真正的榮國府人員更加複雜,她需要時間適應。
“你先管我院子裏的事,管順手了,再慢慢往外擴。”賈璉坐在書房裏,把一摞賬冊推到她麵前,“不急,咱們有的是時間。”
王熙鳳翻開賬冊,看了幾頁,眉頭微微皺起,這賬目的記法,和她以前見過的不一樣。
以前的賬目,密密麻麻,亂七八糟,一筆一筆地記,看著就頭疼。查一筆賬要翻半天,對賬更是要命。她舅媽教她管家的時候,光是教她看賬就教了好幾天。
但這本賬冊不一樣。
每一筆進出都分得清清楚楚,收入一欄,支出一欄,上麵寫著日期、名目、金額、經手人,整整齊齊。她一眼就能看出這個月進了多少銀子、出了多少銀子、結餘多少。
“這是……”王熙鳳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帶著驚喜。
“新的記賬方式。”賈璉坐在她對麵,手裏端著一盞茶,語氣清淺,“表格記賬,分門別類,收支兩條線,”這個逼也是讓他裝到了。
王熙鳳低下頭,又翻了幾頁,越看越興奮。她是個聰明人,算賬更是她的強項,她太知道這種記賬方式意味著什麼了——方便、快捷、一目瞭然,再也不用在亂七八糟的數字裏打轉,也不用被刁奴用糊塗賬糊弄。
“這也太好用了吧!”王熙鳳抬起頭,看著賈璉,目光裏帶著毫不掩飾的崇拜,“二爺,這是你想出來的?”
賈璉端起茶盞,送到嘴邊,輕輕抿了一口。“嗯。”他應了一聲,麵色如常,端著一副“這不算什麼”的淡然表情,但他的耳尖微微紅了。
不是他想出來的。這是另一個世界的智慧,他隻是拿來用用。但看著王熙鳳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和毫不掩飾的崇拜和讚賞,他實在說不出“這不是我發明的”這種話。
太掃興了,而且——被自己的媳婦崇拜,確實很爽。
王熙鳳沒有注意到他微微泛紅的耳尖,她已經被賬冊完全吸引了。她一頁一頁地翻著,手指在表格上劃來劃去,賈璉看著她這副模樣,嘴角不自覺地彎了起來,想來把管家權交給她,是對的。
接下來的幾天,王熙鳳白天看賬冊、理事務,晚上回到房裏還要跟賈璉討教,賈璉不隻是教她記賬,還把一些法律上不能做的事情,一一跟她講清楚。
“鳳兒,”那天晚上,兩人坐在軟榻上,賈璉翻出一本小冊子,遞給她,“這些東西,你看看。”
王熙鳳接過來,翻開,發現裏麵記的不是賬目,而是一些律法條文和案例分析。
“放印子錢,”賈璉指著第一條,“這是違法的。很多勛貴都在做,朝廷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一旦上麵的人想收拾你,這就是現成的把柄。”
王熙鳳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她當然知道放印子錢。她姑母王夫人就乾過這事,還因此被賈赦抓住了把柄,鬧得差點休妻。但她以前並不覺得這有什麼大不了的——好多人家都這麼乾,王家也乾過,不都是好好的嗎?
賈璉看出了她的疑惑,繼續說道:“以前沒事,不代表以後沒事。朝廷現在顧不上管這些,到時候,這些陳年舊賬翻出來,誰碰誰死。”
王熙鳳的目光沉了下來,點了點頭。
賈璉又翻了幾頁,指著上麵的條目,一條一條地講給她聽,每一條都講得清清楚楚,什麼能碰,什麼不能碰,碰了會有什麼後果,王熙鳳聽得很認真,她以前不關注國家法律,覺得那些東西離自己很遠。但賈璉說的每一條都和她管家的日常息息相關,她不得不聽,也不得不想。
“記住了?”賈璉合上小冊子,認真的看著她。
“記住了。”王熙鳳點頭,目光堅定,“二爺放心,不該碰的東西,我一根手指頭都不碰。”
賈璉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頂。王熙鳳拍開他的手,瞪了他一眼有些傲嬌,但是沒有拒絕賈璉握來十指相扣的手。
日子就這麼一天一天地過去。
賈璉每天天不亮就起來,練武、讀書、寫文章,雷打不動。王熙鳳管著院子裏的日常事務,兩人各乾各的,互不乾擾,但又時時交織在一起。
王熙鳳把賈璉照顧得無微不至。
每天的飯菜,是她親自擬的選單,都兩人喜歡吃的,賈璉喜歡吃什麼,不喜歡吃什麼,她記得清清楚楚,除了正餐,還有各種補品和糕點。什麼茯苓糕、桂花糕、蓮子羹、銀耳湯,變著花樣地往書房裏送。
賈璉有時候抬頭,就看見書桌上好喝的湯品,心裏暖洋洋的,還是老婆貼心,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腰——幸虧他每天練武,消耗大,不然照這個吃法,至少得胖五斤。
但暗處的水流,從來沒有停止過湧動。
榮國府東邊的一個小院子裏,一間小佛堂。佛堂不大,光線昏暗,常年燃著檀香,煙霧繚繞,嗆得人眼睛疼。
王夫人被關在這裏。
說是“關”,其實也沒有人看守。賈母發了話,讓她在小佛堂裡“靜養”,不許出院門一步。伺候她的丫鬟婆子,從原來的七八個人減到了三個——一個送飯的,一個跑腿的,一個貼身伺候的。
瘦死的駱駝比馬大,王夫人當了這麼多年的家,手裏不可能一點人脈都沒有。如果把她身邊的人全部撤走,她就像一隻被拔了牙的老虎,什麼都做不了。但留幾個人給她,她就會覺得自己還有能力,還有希望,還有翻盤的可能。
她就會行動,果然,王夫人動了。
但她動手的物件,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不是賈赦,不是賈母,甚至不是賈璉。
是賈政。
王夫人坐在小佛堂裡,麵前是觀音像,手裏撚著佛珠,嘴唇翕動著念經。但她的眼睛是睜開的,目光落在觀音慈悲的臉上,卻沒有任何慈悲的意味。
她忘不了賈政那天看她的眼神。
在正堂裡,當著所有人的麵,賈政說“你若不還上公中的欠銀,我就休了你”。那個眼神,冷漠、厭惡、事不關己,像在看一個不相乾的陌生人。
幾十年的夫妻,她替他生兒育女,替他操持家務,替他打理一切。她出了事,他第一反應不是幫她,不是替她求情,而是冷漠無情的站在了她的對立麵。
王夫人的手越攥越緊,佛珠在她掌心裏硌出深深的紅痕。她沒有恨賈赦——賈赦是敵人,敵人做什麼都是正常的,她隻恨賈政。
那個和她同床共枕了幾十年的男人,那個在她最需要他的時候把她推出去當擋箭牌的男人,那個在她落難之後連看都不來看她一眼的男人。
王夫人從袖中摸出一個小小的紙包,是出閣時母親給的前朝秘葯,紙包裡的藥粉,無色無味,混在食物裡喝下去,不會要命,但會讓男人再也舉不起來。
當時隻覺得自己不會用上,並且不屑一顧。但現在,她覺得這是天底下最合適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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