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覽完所有內容,賈赦猛地合上賬冊,抬起頭,眼睛瞪得滾圓,裏麵的血絲清晰可見。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像是從胸腔裡擠出來的:
“這……這是真的?”
“千真萬確。”賈璉的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每一筆都有據可查,經手人、時間、地點,一個不落。”
賈赦“啪”地把賬冊摔在桌上,猛地站起來,椅子往後一倒,哐當一聲。他在屋裏來回走了兩步,拳頭攥得咯吱作響,臉色從紅變白,從白變青。
“這個毒婦!”賈赦的聲音壓得極低,但那股怒意幾乎要溢位來,“她吃我賈家的、喝我賈家的,放印子錢!買賣籍田!她是要把賈家往死路上送!”
賈璉沒有說話,等父親把這股怒意發泄出來。
賈赦在屋裏轉了三四圈,忽然停下來,轉過身,直直地看著賈璉。他的眼睛裏,除了憤怒,還有一種賈璉從未見過的東西——清醒。
“璉兒。”賈赦的聲音忽然穩了下來,像是換了一個人。
“父親。”賈璉應道。
“這件事,你不要聲張。”賈赦的目光沉了下來,裏麵有一種久違的、屬於將門虎子的銳利,“等我訊息。”他準備自己再查一查。
賈璉看著父親,忽然覺得眼前這個人有些陌生。
賈赦的腰板不知道什麼時候挺直了,眼裏的渾濁被怒火燒盡之後,露出底下被掩蓋多年的稜角。他站在那裏,不再是一個被酒精泡軟了的落魄貴族。
賈璉忽然想起元寶給的情報裡提到過:賈赦年輕時,曾跟在義忠親王身邊做伴讀。
那應該是賈赦最意氣風發的日子。
賈璉點了點頭,沒有多問,轉身離開了。
賈赦一個人站在屋裏,沉默了很久,他走到書案前,鋪開一張紙,磨墨,提筆。
筆尖懸在紙麵上方,停了片刻。然後他落筆,寫下第一個字。
那封信是寫給——父親當年的舊部,現在還活著、還在軍中有些根基的老兄弟。
寫完信,賈赦又寫了一張帖子。
那是給族老的。
賈家的族老們,雖然大多不在榮國府裡住著,但在族中說話有分量。老太太再偏心,也不能不顧族老們的意見。
賈赦放下筆,吹乾墨跡,將信和帖子分別封好。
窗外,夜色漸濃。
而在榮國府的另一邊,賈政的書房裏,氣氛卻是另一番光景。
賈政坐在書案前,麵色不虞。不是因為賈璉考中秀才他不高興——說實話,他心裏是有些高興的,賈家終於出了一個憑真本事考取功名的子弟,說出去也是體麵。
但那股子“不得勁”的感覺,像一根魚刺卡在喉嚨裡,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他自己讀了多少年書?從十幾歲就開始讀,最後靠的是老皇帝額外恩典,捐了個工部員外郎。
現在賈璉,十七歲,就考上了秀才。
賈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覺得茶都是苦的。
“老爺,”一個小廝在門外稟報,“書房裏找了一圈,您那幾幅畫——那幅《溪岸圖》、那幅《雪江歸棹圖》,還有架上那件汝窯的筆洗,都不見了。”
賈政皺了皺眉,放下茶杯:“找仔細了?”
“都找遍了,沒有。”
賈政沉默了片刻,擺了擺手:“罷了,幾幅畫而已,沒了就沒了。回頭讓人再買就是。”
他沒有太在意。幾幅畫,值幾個錢?他賈政雖然不掌家,但銀子的事從不操心,反正有夫人打理。
小廝應了一聲,退了下去。
賈政重新端起茶杯,目光落在窗外。月光清冷,灑在庭院裏的芭蕉葉上,影影綽綽。
賈赦這幾天也忙得很。
他白天還是那副老樣子——喝酒、聽曲、在小妾房裏消磨時光。但到了夜裏,書房裏的燈常常亮到後半夜。一封封密信從榮國府的角門送出去,又帶著回信被塞回來。
與此同時,賈家的族老們也陸續收到了賈赦的帖子。
這些人平日裏被晾在一邊,榮國府的大事小情全由賈母和王夫人說了算,族老們不過是個擺設。現在賈赦突然找上門來,態度恭敬,言辭懇切,說是“有要事相商”,這些族老們心裏多少都有些好奇,也有些被重視的滿足感。
賈赦沒有在信裡說具體什麼事,隻說“事關榮國府存亡,請族老們屆時到場見證”。
這話說得重,族老們紛紛應允。
王夫人什麼都不知道。
她還在佛堂裡念經,還在盤算著怎麼把賈璉考中秀才這件事壓下去,還在想著怎麼讓寶玉重新成為全家關注的焦點。
直到那一天。
那是一個陰天。
灰濛濛的雲壓得很低,空氣裡有一股潮濕的氣息,像是要下雨又沒下下來。榮國府的院子裏,下人們照常灑掃庭除,各房的主子們照常過著自己的日子。
一切都很平靜。
賈赦動了。
他呼叫了自己名下所有的護院和家丁,加上舊部送來的人手,一共幾百來號人,分成幾路,同時行動。
榮國府的各個出口被悄無聲息地封住了。角門、側門、後門,全部有人把守,隻留正門一個出口,而正門也被看住了——許進不許出。
各院之間的通道也被隔開了。從東院到正院,從正院到西院,每一個路口都站了人,麵無表情,手持棍棒。
整個榮國府,在不到半個時辰的時間裏,被一張鐵網兜頭罩住了。
下人們最先感覺到不對。
“怎麼回事?怎麼不讓走了?”
“那邊路口有人守著,說不許過去。”
“誰的人?大老爺的人?”
訊息在各院之間傳開,像水銀瀉地,無孔不入。所有人都人心惶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有人猜是進了賊,有人猜是出了大事,但沒有人敢出去看——那些守在路口的人,一個個膀大腰圓,目光如炬,一看就不是好惹的。
各房的主子們也陸續得到了訊息。
邢夫人慌了神,在屋裏團團轉,讓人去找賈赦,傳話的人回來說“老爺說了,讓太太在屋裏待著,哪兒也不要去”。
王夫人正在佛堂念經,聽到訊息,手裏的佛珠停了一瞬。她皺了皺眉,問彩霞:“大老爺要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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