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眉垂眼,在人看來還帶著些不諳世事的傻氣。
從前王銀釧出去闖蕩江湖的訊息,是被王允牢牢的壓住。
而早些年爭氣好勝,纔是國都中人對王銀釧比較牢固的印象。
其中也包括老皇帝。
無論是從哪個角度來說,王銀釧的來時路都是順風順水。
從小就長在富貴窩裡麵,在要求男丁頂立門戶的時代,這處的風雨都已經被父親王允擋下。
從一開始,王允就表明瞭他自己的態度,崔夫人為他生的孩子,纔算是他的孩子。
至於過繼……若是不怕自己的孩子莫名其妙的沒了,那就儘管來。
先前還真有膽子大的,想要搏一搏富貴。
儘管還沒有名分,但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王允也不是吃素的,不到半個月的時間,這人就沒了。
說是出去赴宴的時候不小心落水,送回他自己父母家裡的時候,已經是一個泡的發脹的屍體。
族中眾說紛紜,奈何誰都找不到半分的線索,能有證據指明,幕後真凶就是王允。
這件事情,老皇帝也知道。
這就無需什麼證據,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事情罷了。
說實話,這一點老皇帝也是讚同得很。
興許是戳中了某一點的共鳴,是以在那段時間,君臣二人可是好好的度過了一陣的蜜月期。
同樣是身居高位還沒有繼承人,並且打心眼裡麵,都不樂意接受嗣子,如此相似的處境,放眼望去也是難見到幾個了。
時間一晃,這麼多年已經過去。
老皇帝看著眼前已經抱著孩子的王銀釧,一時間心中也是升起了感慨萬千。
罷了罷了,就算是王允有了孫子又如何。
瞧這麵色也好不到哪裡去,生的出來但不代表可以立得住。
且行且看吧,若是有何不對的地方……到時候,他自然是會出手的。
撈皇帝緩緩靠回龍椅,捋了捋短須,語氣已經緩和了下來,話說出來,讓人聽著還有些像是長輩關懷的話語。
“愛卿這孫兒,瞧著是玉雪可愛,隻是瞧著有些羸弱。
可是路上受了風寒?
宮內太醫署頗有些精通小兒科的聖手,不若讓太醫令來瞧瞧。”
幾十年的老夥計,聖心難測,多少也是尋摸出來了一些。
王允就看出來,皇帝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莫名其妙就要放人一馬了。
連忙躬身:“勞陛下掛心,孫兒自出生便比尋常孩兒體弱些,是臣與家人照拂不周,並無大礙,不敢勞動太醫署。”
皇帝聞言,點了點頭,目光重新落回阿寶身上,又看向王銀釧,歎道:“孩子既隨了母姓,承歡王愛卿膝下,亦是美事一樁。”
“隻是孩童稚嫩,還需仔細將養纔是,萬不可有絲毫閃失啊。
將來能否立得住,承繼門楣,還得看他自己的造化與福分。”
這番話,聽在絕大多數朝臣命婦耳中,是天子對臣子的關懷體恤,是恩寵優渥。
可落在王銀釧耳中,卻字字如針。
若不是怕你動手,她的孩子哪裡需要額外的服藥,受這一遭罪?
那話裡的每一個詞,都像是軟刀子,彆人聽了沒事,卻精準地戳在她不樂意聽的地方。
兩隻手都在出力,感受到懷裡的重量,以前覺得如何重暫且不說,這時候就是覺得輕飄得很。
人生在世,還是要能屈能伸。
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對於老皇帝的話,她這個受了恩的人,自然要做出反應。
臉上卻適時地流露出感激與憂心交織的複雜神色,再次盈盈下拜,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哽咽。
“陛下隆恩,臣婦銘記於心。定當謹遵陛下教誨,好生照料孩兒,盼他平安長大。”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老皇帝自然是不介意也沒在意自己方纔話裡麵到底是什麼意思。
總歸是他說出來的話,就該是被慎重對待。
“嗯,你有此心便好。退下吧,讓孩子好生休息。”
老皇帝還算是滿意王銀釧的反應,揮了揮手,語氣還挺溫和。
“謝陛下。”
王銀釧抱著阿寶,躬身緩緩退回自己的座位。
心裡麵已經在想著,宴席結束後還是要速速回去,把這藥性解了。
直到重新落座,隔絕了大部分視線,她才幾不可聞地舒了一口氣,後背竟已沁出一層薄薄的冷汗。
崔夫人在一旁,借著遞帕子的動作,輕輕握了握王銀釧的手,眼中滿是心疼與後怕。
王允也投來擔憂的一瞥。
未雨綢繆還是有用的,自孩子出生開始,訊息瞞的就不錯。
也不說孩子健康與否,就像是一滴水落入大海,除卻波紋中間處,不會有更多的英雄影響。
不引人注意,就是現階段最好的保護。
微微側頭,看向對麵男賓席上宮尚角的方向。
兩人目光在空中極短暫地交彙一瞬,她從他深不見底的眸中,讀到了同樣的冰冷與森然。
想要搞事的心躍躍欲試。
宮宴還在繼續,歌舞昇平,彷彿方纔那暗流湧動的一幕從未發生。
該吃酒的吃酒,該談笑的談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