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銀釧頓了頓,觀察著王允的神色,見他並無打斷之意,隻是眸色漸深,便繼續道:
“父親,女兒鬥膽一問,既然龍椅上那位及其後繼皆非明主。
為何……不能讓更有本事、更有魄力、來執掌這天下乾坤?”
這話說的,就差沒有把王允的名字給點出來了。
但是很多事情,想法和落實,是完全不一樣的兩個體係。
王銀釧眼中閃過一絲近乎天真的野心與嬌憨,理所當然地補充。
“再說了,父親若真能成事,女兒我也想嘗嘗當公主的滋味呢!”
至於那至高之位更遠處的風景與責任,她此刻尚未深想,隻覺得那應是父親這等人物才需勞神之事。
活了十幾年,再沒有比王銀釧更認識自己的人。
有點野心但不多,有點才智但不一定夠用。
可是眼前明擺著就是有機會,怎麼不奮力一搏,試他個一試呢?
成了,那便是至高的富貴與權勢。
敗了……再不濟還有家族,總不至於是沒了退路。
王允聽著女兒這大膽到近乎叛逆的言論,心中並無多少驚訝,反而有種果然如此的慨歎。
憨人膽大。
事實上,他心中未嘗沒有類似的念頭。
不僅是有,而且行動遠比思緒走得更遠。
——暗中結交武將,拉攏文臣,培養心腹,佈局朝野,這些年來從未停歇。
皇帝近年昏聵多疑,對他這權相忌憚日深,卻苦於無力製衡,雙方早已是心照不宣的僵局。
真正橫亙在王允心頭,使他遲遲不能下定最後決心的,是一重難以對外人言的隱憂。
他王允,權傾朝野,門生故舊遍佈天下,看似風光無限,卻有一樁心病——他並無兒子。
說來諷刺,這一點,他與那龍椅上無子的皇帝,倒有幾分同病相憐。
膝下三個女兒,長女金釧端莊賢淑,卻隻通內宅之事;次女銀釧聰慧果決,有膽有識,但時不時的容易缺心眼,且誌趣似乎也不在終日權衡算計的朝堂;幼女王寶釧更是天真爛漫,有才氣但是理想主義。
這天下,即便他王允機關算儘、費儘心機奪了下來,然後呢?
交給誰?
傳給誰?
若傳給族中旁支子侄,那與他王允何乾?
不過是替他人做嫁衣,屆時兔死狗烹也未可知。
與其那般,還不如繼續做他這個權傾朝野、穩如泰山的丞相,至少大權在握,家族顯赫。
也正是因他無子,皇帝這些年才對他這般放心,認為他再如何權欲熏心,終究是絕後之人,折騰不出改朝換代的花樣,至多是權臣而已。
在這個時代,沒有兒子,便似無根之萍,絕了傳承之望,即便登臨絕頂,也不過是曇花一現,後繼無人,徒留笑柄。
即便女兒可以招贅,可第三代能冠以王姓、延續他血脈與野心的孫輩,如今連影子都未見著。
這份深重的焦慮與隱憂,王允從未對任何人言說,包括眼前最鐘愛也最像他的二女兒。
他將這心事重重壓下,麵上不露分毫,隻是就著王銀釧興高采烈描繪的謀奪天下的藍圖,溫聲勸慰道:
“我兒有誌氣,有見識,為父心甚慰。”
他捋了捋須,“然此事關乎國本,牽一發而動全身,急不得,更躁不得。”
“需緩緩圖之,穩字當頭。
兵馬、糧草、人心、時機,缺一不可。
我兒在外奔波辛苦,這些勞心事,自有為父籌謀,你隻需安心便是。”
他這番話,半是安撫,半是實情。
眼下局勢,確實急不得。
皇帝雖老邁昏聵,但大義名分尚在,根基未徹底崩塌。
己方暗中積蓄力量,占據優勢,正宜靜觀其變,以待天時。
若貿然激進,反而容易打草驚蛇,將大好局麵毀於一旦。
王允心裡麵有盤算,籌謀可以是循序漸進,但是其中很重要的一點,就是需要有一個他們王家嫡係血脈的接班人。
有了這個繼承人,他所有的佈局、所有的野心,纔算真正有了托底,有了延續的意義,否則一切都是沙上築塔,鏡花水月。
不然來個一輪遊,指不定百年之後,還被人挖出來鞭屍。
說實在的,三個女兒無論是誰的孩子,隻要是姓王,都能有此資格。
奈何老大成婚四五載,始終未曾開懷。
老二……王允看了一眼已經笑的見牙不見眼,彷彿明日就能當上公主的王銀釧……不提也罷。
老三呢,有誌氣但是不妨礙傷春悲月,況且年紀尚小,十三四的小孩能乾什麼?
哎呀,真是家家有本難唸的經。
思及至此,王允的話鋒一轉,語氣關切而尋常。
“倒是你,此番與那宮門的小子相處如何?”
“你們年紀也不小了,既然兩情相悅,這婚事……也該提上日程了。
三書六禮,總要一步步走起來。
早日成婚,也好了卻為父一樁心事,讓你母親也放心。”
王允問的自然,王銀釧聽的是麵上一羞。
“哎呀,該走的禮數就先走著唄,宮尚角的生辰八字我都知道。”
“前麵的事情就先備著,等快要成親的時候,我直接傳書給他不就成了。”
這話說的,未免太過自然。
聽的王允感覺老血噎在心裡,“哪能這般不上心!”
“爹爹,你怎麼比我還著急。”
王銀釧奇怪了,先前不是還覺得宮尚角這不好那不好,說了讓他入贅才抵消了這些不美之處。
怎麼這下子又催著她成婚了,難道中年的男子就是這般善變的嗎?
心裡麵在想著什麼,就差沒有寫在臉上了。
看到二女兒眼神中的疑惑,還有不解中帶著思索的表情,王允也不想多想,容易減壽。
“你速速休書一封,三書六禮這邊走起,相府辦婚事,哪能如此草率。”
“休要多言!將此事告知宮尚角,三書六禮這邊,為父會命人即刻開始操辦。”
“知道了知道了,我這就去寫。”
“爹爹,你彆著急上火啊。”
王銀釧有隱約感覺到,這火貌似是衝著她來的。
有些不明所以,還是趕緊先溜走。
她爹要是氣頭上,不一定聽勸的。
留下這一句看似貼心的話,王銀釧提裙就跑,還很貼心的給王允把書房的門給合上了。
剛剛回來,王銀釧還要去找娘親呢。
於是乎又是一陣風風火火的離開,朝著崔夫人所在之處去了。
書房內,王允獨自坐在寬大的紫檀木書案後,望著重新恢複寂靜的空間,半晌,才幾不可聞地歎了口氣。
但很快又調整好,急不得。
說不準之後萬事順遂,兩年內抱的佳兒,由他親自培養。
再來個十幾二十年,他王允也是完全活得起的。
到那時,早就是根係穩固,無懼風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