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事未半而中道崩殂——遇到了個在計劃之外的人。
“商宮宮主?”
王銀釧停下腳步,轉過身,目光清淩地落在不遠處那倚著廊柱的紫衣女子身上。
雖是疑問句式,語氣卻帶著幾分瞭然,穿著的服飾和侍選新娘不一樣也和侍女們不一樣。
王銀釧有注意到她說出這個稱呼的時候,宮紫商本來就笑意彎彎的細長眼睛,更是幾不可查的彎了又彎。
很明顯,宮紫商是喜歡這個稱呼,這個原本就該屬於她,卻在實際的權力執行當中,受到各種外因阻隔的名號。
的確,宮紫商在名義和程式上執掌商宮,已經有十年的時間。
然而在這漫長的歲月裡,無論是商宮上下的舊部勢力,還是在整個宮門明裡暗裡的認知中,無言的統一了“大小姐”這個稱呼。
十年前宮紫商也隻有十五六,周遭的環境巨變,她自己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就已經習慣了這日複一日的忽視與輕慢。
習慣就不代表甘願。
置身其中的人,感受到的敵意和排斥是最為強烈的。
能被人如此自然地喚一聲“宮主”,就算是客套,也足夠讓從未被正視的渴求得到些許的滿足。
王銀釧將這點細微的情緒變化儘收眼底,原本帶著點想找事的心,也頓時息了下去。
“路過。”
身邊的宮遠徵硬邦邦的丟出兩個字,算是回答宮紫商的問題。
語氣頗為冷淡,下頜線都是緊繃的,渾身上下都散發著一種抗拒氣息。
話音剛落就側過身,眼神看天看地就是不往宮紫商的方向看。
這個態度是在明顯不過,這兩方人的關係並不融洽,甚至還有齟齬。
王銀釧微微側首,看到宮遠徵已經進入了戰鬥模式。
宮門號稱一體,實則內部派係林立,利益交錯矛盾暗湧。
非要說同氣連枝,那純然是笑話。
不過,王銀釧倒是覺得,眼前這個看著不著調的女子,或許遠比她看起來的更有意思。
不過王銀釧不是這麼想的。
她看中了宮紫商這個人。
既然有天賦,還有實打實的成果,偏偏在本家不被珍惜,那豈不是正好,那就便宜她咯。
商宮近些年在武器設計、機關製造上的革新與產出,比起往年多有進益。
大部分都是宮紫商的手筆。
一個才華橫溢卻備受壓製、空有宮主之名而無其實的大小姐……無需多想,王銀釧確定自己想將人收入囊中。
何必在此地蹉跎,連自家的侍女仆從都沒法順暢指使,生了重病還是彆人的侍衛發現,由此一見誤終身。
跟著她做事,或者是為相府做事,好歹沒有眼下的陽奉陰違,甚至是生命威脅。
彆當這個宮主了,就連商宮裡麵任何一個的侍女都沒有辦法指使。
甚至於由宮紫商直接管轄的侍衛營,對她都不算是尊重。
不過這又怎麼樣?
出事了擔責任的,不一樣還是宮紫商,誰讓她是宮主呢?
心裡麵有這個想法,但是王銀釧知道,一切還是需要徐徐圖之。
“確實是路過。”王銀釧接過宮遠徵那生硬的話頭,語氣舒緩自然,甚至是對著宮紫商彎了彎唇角。
本就生的明豔,那一笑更是衝淡了方纔略顯冷硬的氣氛。
“初來宮門,各處景緻建築頗有殊異,一絲不差走錯了路,遠徵弟弟正要帶我一路走走瞧瞧呢。”
沒說要去長老院又不是多熟悉的人,說個大概就是了。
宮尚角見王銀釧開口,抿著唇不再做什。
身體語言表現出來的,還是一種準備離開的緊繃狀態,目光遊離的往彆處看去,耳朵卻悄悄地豎了起來。
“妹妹瞧著眼生,不像是侍選新娘,能讓我們遠徵弟弟親自帶路的,莫非?”
說著宮紫商還朝著宮遠徵擠了擠眼,但是宮遠徵沒給回應。
“我姓王,與宮尚角有舊,此番同他來到宮門見識一番。”
原來是宮尚角?
宮紫商細長的眼睛微微張大了一些,倚靠在廊柱上的身體也回正了些許。
眼神裡探究的意味明顯加重,宮尚角在宮門的地位是眾所周知的。
“若是王姑娘不嫌棄,便由我來帶著你走走,如何?”
伴著商宮內隨著風飄出的鍛造聲響,王銀釧點頭。
“好啊,聽聞商宮武器匠心獨運,我也是好奇的呢。”
“哎呦,王姑娘客氣了,不過是擺弄鐵疙瘩木頭塊,裡麵煙熏火燎的,也沒什麼好看的。”
自貶的語言,可的的確確是拒絕了帶人進商宮。
誰說宮紫商是一個隻會追著侍衛跑的傻女人,這不是明白得很嗎?
王銀釧就當做是聽不明白,語氣更加真誠了幾分。
“商宮主過謙了,真正的技藝無論是在鬨市亦或是深山,都掩不住光華。”
“怕隻怕隻明珠蒙塵,有眼無珠。”
就像是感慨,她可沒有去特指什麼人什麼事。
宮紫商不再看王銀釧,扭頭望向工坊的位置。
她耗費了無數的心血,已然成為了研製新武器的主力,卻依然無法自主。
最無力最熱烈的十年,宮紫商將這段時間留在了他口中煙熏火燎的工坊,成日與那鐵疙瘩木頭塊作伴。
為什麼在無人教授武藝的情況下,宮紫商能夠輕鬆的推開宮子羽和金繁這兩個人高馬大的家夥。
那是數年如一日的錘鐵鍛造出來的。
商宮裡麵是頹然不理世事,卻依舊猶如陰雲蓋頂一樣的親爹。
商宮之外則是不約而同,成為預設的女子難擔大任。
宮紫商努力調整自己的表情,生怕讓人看到與平日不著調不符的脆弱。
可是底下真實的疲憊與空洞,是由內而外的散發。
對話的兩人熄了話音,宮遠徵聽的雲裡霧裡。
疑惑的看了看王銀釧,又瞥了一眼忽然沉默下來的宮紫商。
雖有些不耐,還是按耐著性子站在王銀釧的身側。
對於王銀釧的話,宮紫商沒再接茬。
很快的將自己的狀態調整,又恢複了那副八卦好奇當中,還帶著點逗樂的模樣。
“話說,現在宮門最有趣的,當屬是少主選親。”
她主動轉移了話題,但王銀釧已經從宮紫商剛才的沉默裡麵,看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又怎麼可能不動容呢。
宮紫商並非是麻木或是蠢笨,相反的是她認識到了自身的處境,也有不甘。
既然提到了選親,這也有樂子。
新娘當中自曝了一個無鋒,可不代表這就安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