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尚角回到角宮時,宮遠徵還等在書房裡,有一下沒一下的把玩著手上的茶杯。
一見到哥哥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他立刻從圈椅上彈起來。
幾步迎上前,眼睛裡盛滿了毫不掩飾的關切與急切。
“哥!你回來了!”
他上下打量著宮尚角,活像是在他沒看見的地方,宮尚角被長老殿的人給打了一頓的模樣。
“他們那些老家夥——”
在宮尚角的目光中,宮遠徵對於長老們的稱呼戛然而止,帶著幾分不情願的道:“……長老們,沒說什麼難聽的話吧?”
宮尚角看著弟弟這副如臨大敵的模樣,冰冷了一路的心湖,也是泛起了暖意。
他抬手,輕輕按在宮遠徵略顯單薄的肩頭,示意他稍安勿躁。
“無妨。”言簡意賅,走到書案後坐下,自己動手斟了杯熱茶。
嫋嫋的熱氣蒸騰上來,模糊了他冷峻的眉眼片刻。
宮遠徵卻不信,緊緊跟過來,站在書案對麵,長老殿的那群人是什麼性子,這麼多年下來,他怎麼可能不知道。
“哥,你彆瞞我。”他已經是一個大人了,再過個五年,就到可以及冠的年紀了。
宮尚角呷了一口熱茶,暖意順著喉嚨流下,驅散了殿內帶出的陰寒。
他看著弟弟眼中純粹的擔憂,心知有些事,不能一味遮擋。
遠徵終究要長大,要看清這宮門之內的人心算計與貪婪。
於是,他放下茶盞,語氣平靜地將方纔長老殿中的對話,揀要緊的複述了一遍。
無論是由月長老出頭假意關心,實際意在上供錢財減少,還是到後麵將貪婪的目光鎖定甚至還隻是種子的出雲重蓮。
還是雪長老拿出宮門扯大旗,將壓力和重擔壓在角徵兩宮,明著假看重,暗著真壓迫。
這些宮尚角都沒有做掩藏,用最平實的話語說出。
至於聽到這些,宮遠徵會想到什麼,那麼就看他自己。
宮遠徵聽著,臉色一點點沉下來,拳頭捏得緊緊的。
當聽到最後,少年臉上那點尚存的稚氣瞬間被怒火點燃,連腮邊那點未完全褪去的嬰兒肥都因抿緊嘴唇而顯得鼓了起來。
他就是從小生活在宮門之中,有自己的眼睛耳朵,會看會聽。
有些話不說出來,不過是心中有所在乎。
在宮遠徵的心裡麵,亦兄亦父的哥哥宮尚角在乎的,那就是他在乎的。
在往前的那麼多年,宮遠徵看得出來,在宮尚角的一舉一動之中,他都在守衛著宮門這個家。
既然哥哥選擇這個家,那宮遠徵也陪著哥哥一起。
羽宮享受最好的一切,保持著高高在上。
商宮以羽宮為首,是在宮門之中除了羽宮之外,擁有一整個侍衛營的存在,附庸者,跟隨著羽宮的態度。
角宮徵宮就活像是宮門之中的兩頭老黃牛。
沒有得到實質上的利益,頂多隻有屈指可數的口頭誇獎和未來期許。
小事沒有參與權,大事不被告知,就連板上釘釘的少主之位,都能因為莫名其妙,說出來可笑至極的藉口所剝奪。
宮遠徵心覺厭惡,這也是人之常情。
在他的心裡,徵宮是家,有宮尚角在的角宮是家。
但是唯獨宮門不是家。
“他們……他們怎麼敢!”
宮遠徵的聲音因憤怒而微微發顫,眼睛瞪得圓圓的。
“他們知道什麼?!”
“出雲重蓮是哥哥你從雪山頂上千辛萬苦才給我帶回來的。蘊養的這些年,又耗費了多少的心血,用了多少的珍稀藥材養護。”
“這些他們問過一句嗎?給過一點支援嗎?”
“現在倒好,張嘴就問進展,擺明瞭就是想等熟了來摘果子!他們以為這是地裡種大白菜嗎?!”
他越說越氣,在書房裡來回踱步,玄色衣袍帶起一陣小小的旋風:“貪得無厭!簡直……簡直無恥!”
宮尚角看著看著弟弟氣的臉頰發紅,眉眼飛揚的模樣,活像一隻被踩了尾巴、氣鼓鼓的河豚,臉上不由得帶出了笑意。
實在是太可愛了,讓宮尚角想起了宮遠徵的小時候。
也是這樣兩頰嘟嘟的,卻要做出一副嚴肅的樣子,更顯得整個人萌萌的。
心道:遠徵終究還是帶著些孩子心性,喜怒如此分明。
這份毫不掩飾的義憤,雖顯稚嫩,卻遠比那些高高在上的虛偽算計,要乾淨可愛得多。
“好了,遠徵。”宮尚角出聲,聲音比平時溫和些許,“坐下,喝口茶,消消氣。”
宮遠徵腳步一頓,不滿地看了哥哥一眼,似乎在怪他如此淡定,但還是乖乖坐回椅子上。
一把端起哥哥剛才給他倒的熱茶,咕咚喝了一大口,燙得吐了吐舌頭。
“與他們置氣,不值當。”
宮尚角淡淡道,指尖輕輕摩挲著溫熱的杯壁,“心中有數便好。你的心血,無人能輕易奪走。”
出雲重蓮世間珍惜,宮尚角當初從北域雪山得到的種子,統共不過是一捧,除去那些已經壞死的,也才七顆。
將這些種子帶回,到現在不間斷的培育,不過是三年的光陰。
時間不長,可是人力物力財力,付出的可是一點一點都不少。
對於這種能夠活死人藥白骨的神物,說不東西是不可能的。
可是,比起出雲重蓮這樣的死物,在宮尚角的心中,更重要的還是要是他一手帶大的宮遠徵。
宮遠徵聽了宮尚角安撫的話語,胸中的火氣才稍稍平複,但仍是嘟囔了一句:“我就是替哥哥不值,也氣他們那副嘴臉。”
宮尚角心疼他這個弟弟,宮遠徵又怎麼不會心疼宮尚角這個哥哥。
在自己年紀尚小的時候,當真是被侍人當著麵欺辱說小話。
那時候可沒有什麼執刃伯伯、長老也有出現。
唯一一個伸出援手,接過當時可以稱得上是累贅的擔子,幫助年幼的宮遠徵的,唯有宮尚角一人。
從那時候開始,在宮遠徵的心裡,宮尚角就成為了他在這個世上唯一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