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氏……”宜修走到案前,鋪開一張素箋。
“她對太上皇執念深重,就讓她繼續留在暢春園,住得離太上皇近些也無妨,全了她這份心。”
“她兩個女兒。”
弘暉介麵,眉頭微鎖。
“兩個妹妹自幼多病,性情怯懦。兒子一直未曾顧上她們的婚事。”
“正是要用她們的婚事。”
宜修提筆,在紙上寫下幾個名字。
“年羹堯雖是你阿瑪舊部,但此人桀驁,功高震主。
如今西北仍需用他,卻不能讓他毫無顧忌。
將年世蘭所出的兩位公主,擇品行端正、家世清貴但並無實權的宗室子弟或科舉出身的年輕官員賜婚。”
她筆下不停:“這既是恩典,也是將年家兩個最合適的人質牢牢控在京城,安享富貴,卻遠離權力核心。年羹堯若聰明,該懂其中意味。”
弘暉目光隨著母親的筆尖移動:“若他不滿……”
“他會不滿,但不敢妄動。”
宜修擱筆,吹乾墨跡,。
兩個女兒是他妹妹在世上僅存的骨血,也是他與皇室最直接的紐帶。
新朝初立,他若貿然動作,不僅背棄君恩,連妹妹和外甥女的安危都可能不保。
況且,西北軍中,嶽師傅早年佈下的棋子,也該動一動了。分其權,樹其敵,恩威並施,方是駕馭猛虎之道。”
弘暉看著母親沉靜的側臉,忽然問:
“額娘,這些安排裡,有幾分是為大局,有幾分是您的本心?”
宜修怔了怔,本心?
那個來自現代、曾堅信平等自由的陳甜甜的本心嗎?
她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良久,才輕輕道:
“額孃的本心,就是讓你坐穩這江山,讓咱們母子活下去,活得安全。
至於其他在這紫禁城裏,能活著按自己的意願去護住想護的人,去影響能影響的事,或許就是最大的本心了。”
她轉身,握住弘暉的手,用力緊了緊:
“暉兒,皇帝是天下之主,也是天下囚徒。額娘能幫你掃清一些障礙,但更多的路,要你自己走。
記住,對有些人,雷霆手段是慈悲;對更多人,雨露均沾是智慧。要學會去平衡,永遠是最難的。”
弘暉反握住母親的手,年輕的皇帝眼中有著與年齡不符的深邃與堅定:
“兒子記得。額娘為我鋪的路,我會走下去,也會走得更遠。”
承熙元年·第一次大朝會。
今日,是新君承熙帝弘暉登基後,第一次禦門聽政。
乾清宮內。
弘暉端坐在寬大的龍椅上,明黃色的朝服襯得他麵容愈發清峻。
他目光平靜地掃過黑壓壓的人頭,那些熟悉或陌生的麵孔上,寫著敬畏、揣測、不安,乃至隱藏極深的不忿。
“眾卿平身。”
年輕的皇帝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大殿。
例行禮儀後,首席軍機大臣、顧命老臣張廷玉率先出列,朗聲奏報先帝喪儀後續及新朝改元諸事。
一切按部就班,卻又隱隱透著緊繃。
待幾件緊要公務議畢,弘暉輕輕抬手,打斷了另一位大臣的奏報。
“國事繁巨,朕年輕識淺,唯恐有負先帝所託,天下所望。”
他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站在前列的幾位皇叔—胤禩、胤禟、胤䄉等人麵色沉靜,眼底卻波瀾暗湧。
“故,朕思之,當廣納賢才,尤其是宗室長輩,經驗老成者,更應為國出力,以固我大清根本。”
此言一出,殿內落針可聞。幾位王爺迅速交換了眼色。
弘暉並不看他們,繼續道,聲音清晰而堅定:
“即日起,恢復胤礽一切宗室待遇,授宗人府宗令,總理宗室事務,參與軍機處議政。
望二伯能摒棄前嫌,以宗室長輩之身,輔佐朕躬,安定社稷。”
轟!
如同巨石投入死水,朝堂之上,壓抑的嘩然再也遏製不住!
恢復廢太子名位!授予宗人府宗令!參與軍機!
每一項,都是石破天驚!
胤礽,兩立兩廢的嫡子,曾經的帝國儲君。
在康熙晚年近乎被遺忘的幽禁者,竟在新朝第一日,被以如此顯赫的方式重新推上前台!
無數道目光瞬間投向站在勛貴佇列末尾。
一個穿著樸素石青色親王服、身形微顯佝僂的中年男子,愛新覺羅·胤礽。
他顯然也毫無準備,猛地抬起頭。
渾濁多年的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震驚,隨即是劇烈的顫動。
他看向龍椅上的侄兒,那個在幽禁歲月裡曾秘密來訪、言辭懇切的少年,如今已成了執掌乾坤的帝王。
嘴唇微動,最終,在無數目光灼烤下,他緩緩出列,撩袍,跪倒,以頭觸地。
聲音帶著壓抑多年的哽咽與某種重獲新生的激昂:
“罪臣……胤礽,叩謝皇上天恩!皇上不以臣卑汙,委以重任,臣縱肝腦塗地,亦難報萬一!必當竭盡駑鈍,恪盡職守,輔佐皇上,安定愛新覺羅宗脈!”
這一跪,一謝,便正式宣告了廢太子一係力量的復活與歸附。
更重要的是,胤礽的特殊身份。
他曾是名正言順的儲君,是胤禛、胤禩等人曾經需要仰望和爭鬥的目標。
用他來總理宗室事務,尤其是管理、製衡這些心高氣傲的弟弟們,簡直是神來之筆。
胤禩的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袖中的手指死死掐住。
他千算萬算,沒算到弘暉會走這步險棋,更沒算到胤礽竟早已暗中倒向弘暉!
有胤礽這麵曾經的大旗立在宗人府,他們這些弟弟許多事做起來,將束手束腳,名分上便矮了一頭!
胤禟和胤䄉也是麵沉如水。
連站在勛貴首列、代表“太上皇”勢力的某位老王爺,也微微皺起了眉頭。
弘暉將這一切反應盡收眼底,不動聲色,繼續頒佈旨意:
“朕之皇祖母烏雅氏,尊為太皇太後,移居壽康宮春禧殿頤養,一應用度,俱按太皇太後最高例。”
“暢春園太上皇帝處,子女成婚者可酌情由子女奉養。一切以太上皇靜養安泰為要。”
“另,朕之十八妹、十九妹,柔嘉成性,雖體弱然淑德可風。
著禮部、宗人府會同內務府,於宗室子弟及科甲俊才中,擇品行端方、家世清貴者。
擬定額駙人選奏報,朕將親為指婚,以慰年太妃慈懷,亦彰皇室仁厚。”
旨意一條條頒下,條理清晰,恩威並濟。
年羹堯此刻或許還在西北軍帳,但這道旨意,無疑是一道精準的牽繩。
朝臣們屏息靜聽,心中飛速盤算。
新君手腕,竟如此老辣!
啟用胤礽,這步棋太險,也太妙。
幾乎瞬間打破了朝堂上可能形成的王爺聯盟。
將一部分注意力甚至潛在的敵意,轉移到了胤礽身上。
而胤礽為了坐穩這來之不易的位置,必然會全力以赴,成為新君手中一把對付其他叔父的鋒利舊刀。
張廷玉與隆科多對視一眼,均在對方眼中看到瞭如釋重負和一絲欽佩。
他們最怕新君年輕氣盛或優柔寡斷。
如今看來,這位承熙帝,既有雷霆魄力,又有縝密心思,更有太後在背後默默鋪路籌謀。
“眾卿可有異議?”
弘暉問,聲音平穩,目光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緩緩掃過幾位皇叔。
胤禩嘴角動了動,最終胤礽複雜目光的注視下,率先躬身:
“皇上聖慮周詳,臣等無異議。”
“臣等無異議!”附議之聲漸次響起,匯成一片。
“既如此,便依旨行事。退朝。”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呼聲中,弘暉起身,明黃色的袍角劃過龍椅,轉身向後殿走去。
背影挺拔,卻無人看見,他袖中緊握的掌心,已微微汗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