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修對一旁的剪秋道:
“備一份禮,要厚重但不張揚,以恭賀太子複位為名,用可靠的人,直接送到太子妃瓜爾佳氏處。
就說,四爺府烏拉那拉氏,遙叩太子、太子妃金安,昔日太子殿下對四爺多有照拂,妾身一直銘記於心。
今聞喜訊,特備薄禮,恭祝殿下。”
剪秋心領神會,這是明修棧道。
禮物會經過正規渠道記錄在案,合乎禮數,任誰也挑不出錯。
真正的暗度陳倉,在另一條線上。
宜修早已通過徐文遠早年一位在毓慶宮當過差。
後因太子被廢而調去管理宮廷藏書,對太子心存舊恩且口風極嚴的老友。
以及嶽震川江湖線中一個與太子門下,某個不得誌但能接觸到核心圈的門客有舊的門路,搭上了極其隱秘的橋樑。
她並未直接聯絡太子,而是通過這位門客。
向太子身邊一位因太子被廢而備受冷落、對現狀充滿焦慮的側妃遞去了橄欖枝。
傳遞的資訊經過精心思考。
以四福晉烏拉那拉氏的口吻,表達了對太子殿下遭遇的同情與不平。
對殿下複位由衷欣慰。
並隱隱暗示:胤禛實則對太子殿下始終存有兄弟情誼,隻是礙於時局與皇父嚴威,不敢稍有親近。
而她自己,作為深閨婦人,感念太子昔日對四爺的照拂,願盡綿薄之力。
若殿下有何瑣碎煩惱或宮中用度不便之處,或可略作貼補,權當是替四爺稍盡心意。
這資訊巧妙的將宜修自己扮演了一個感念舊恩、不顧忌諱的義氣弟媳角色。
對於剛剛復立、正值孤立惶恐、急需任何形式認同與支援的太子而言。
這份來自一向以冷麵著稱的四弟府中,且據說將後院打理得井井有條、頗得皇父讚許的嫡福晉的善意。
如同一劑分量不重卻頗能慰藉人心的溫葯。
太子起初疑慮,命人暗中查探。
反饋的訊息是:四爺與任何兄弟無公開往來。
四福晉在府中威望極高,將一眾妾室皇女管得服服帖帖,連德妃都難插手。
且四福晉出身烏拉那拉氏,與太子母族赫舍裡氏早年並無恩怨,甚至祖上略有淵源。
幾次小心翼翼的試探性回應後,一條極其隱秘、單向的溝通渠道,在太子側妃與剪秋掌握的某個絕對忠心的陪嫁嬤嬤之間悄然建立。
宜修從不打聽朝政。
隻關心殿下飲食起居、太子妃鳳體是否安康。
偶爾聽聞太子憂思過甚,便送上些安神的藥材或精緻的點心。
附上請殿下務必保重玉體,方是社稷之福的殷切話語。
這份不帶功利色彩的關懷,在充滿算計的宮廷中顯得尤為珍貴,漸漸消融了太子的部分戒心。
康熙四十九年端午,宮中照例設宴。
太子復立後首次以儲君身份主持節宴。
雖竭力表現沉穩,眉宇間仍難掩一絲重壓下的緊繃與敏感。
宴席間,皇子皇孫依序向康熙、太子敬酒。
輪到弘暉時,他依舊由小太監小心攙扶,步伐緩慢,麵色在宮燈映照下更顯蒼白。
他先向康熙祝酒,言辭恭謹。
輪到太子時,他雙手捧杯,目光清澈而真誠地望向太子,用不高但清晰的聲音道:
“侄兒弘暉,敬祝太子二伯父端午安康,福壽綿長。二伯父為國操勞,請務必珍重聖體。”
話語平常,但那份毫無偽飾的關切神情。
以及二伯父這個略顯親近又不逾矩的稱呼,讓太子微微一愣。
太子對這位四弟家病弱的嫡長子幾乎沒什麼印象,隻隱約聽說讀書尚可。
此刻見他如此瘦弱卻禮儀周全,眼神乾淨。心中竟生出一絲難得的柔軟與感慨。
他接過酒杯,難得地和顏悅色道:“好孩子,你有心了,也要好生將養身子。”
這本是宴席上再尋常不過的一幕。
然而,宴後不久。
宜修通過那條隱秘渠道送來的節禮中,附上了一封極簡短的信箋。
仍是那位側妃代筆轉述的四福晉原話:
“今日宮宴,見弘暉那孩子向殿下敬酒,神情至誠,妾身遙望,心中感念。
那孩子自幼多病,心思單純,最是仰慕殿下這般仁德儲君。
回府後還反覆對妾身說,太子二伯父氣度恢弘,對他溫言關切,他心中歡喜又惶恐,隻恨自己身子不爭氣,不能常侍殿下左右,聆聽教誨。”
這封信,將宴會上那短暫一幕,渲染上了一層溫暖而無意的色彩。
它強調弘暉的病弱、單純、仰慕。
徹底消除了任何可能讓太子感覺到的威脅。
反而勾起了太子一絲作為長輩的憐惜之情,以及一種微妙的、被尊敬與被需要的滿足感。
尤其是隻恨自己身子不爭氣,不能常侍殿下左右,聆聽教誨這句,簡直說到了太子心坎裡。
太子如今最缺的,不就是這種不涉利益、純粹基於尊長的忠誠與親近嗎?
太子沉吟良久,對側妃道:“老四這個兒子,倒是個知禮仁厚的。可惜了身子。”語氣中確有關切。
側妃趁機進言:
“四福晉每每言及,都為此憂心不已。也曾說,若殿下得空,能得您隻言片語的勉勵,或許比什麼良藥都強。”
太子並沒有回答,但態度已經鬆動了。
機會很快來了。
初夏某日,太子奉康熙之命,至南書房查閱前朝實錄。
事情做完出來,在禦花園曲徑通幽處。
偶然遇見了弘暉。
弘暉顯然沒料到會遇見太子,慌忙要行禮,動作略顯踉蹌。
太子抬手虛扶:“不必多禮。此處並無旁人。”
他打量著弘暉,比宮宴時看著更清瘦些,但眼神依舊乾淨。
“今日氣色似好些了?”
弘暉垂首恭敬道:
“謝二伯父關懷。太醫新換了方子,略有好轉。額娘說,不可久待風露,正要回去。”
太子點點頭,隨口問了幾句近日讀何書。
弘暉答了,並提到正在讀《貞觀政要》,對其中君臣一體之論略有困惑。
太子心情尚可,便駐足簡單講解了幾句。
弘暉聽得極其認真,不時提出一兩個切中要害又顯謙遜的問題。
讓太子頗覺意外,講解也多了幾分興緻。
臨別時,太子看著弘暉單薄的背影,忽道:
“你既喜讀史,明日我讓人送一套朱子《通鑒綱目》的殿版給你。那版刻精良,註釋也詳,於你養病時翻閱,或有所得。”
弘暉轉身,臉上露出受寵若驚的、毫不作偽的欣喜,深深一揖:
“侄兒叩謝二伯父厚賜!定當用心研讀,不負二伯父期望!”
一套書而已,對太子而言不算什麼。
但這次偶遇和贈書,經由側妃渠道傳到宜修耳中,再經她巧妙修飾反饋回去。
便成了殿下對弘暉青眼有加、親自教誨賜書的佳話。
太子聽了,心中那點滿足感與對弘暉的好感又添一分。
他甚至覺得,在老四那個冷冰冰的府邸裡,能有弘暉這樣知禮明理、心思純善的孩子,實屬難得。
至於老四本人是否知情或樂意,太子並未深究。
一個病弱無威脅的侄子向自己示好,總歸不是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