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四十八年的冬天,來得格外早,也格外冷。
紫禁城太和殿前的漢白玉石階上,早早覆上了一層清霜。
然而,比天氣更冷的,是朝堂之上那幾乎凝滯的空氣。
還有無數雙暗中窺伺、閃爍著野望與焦慮的眼睛。
太子之位虛,國本不定,人心浮動。
康熙皇帝在經歷廢太子的打擊與對諸子長達一年多的反覆審視後,似乎終於下定了某種決心。
朝會上,他不再迴避這個話題,而是以一種疲憊卻依然銳利的目光掃視群臣。
緩緩開口,提及“儲君乃國之大本,不可久虛”,流露出想在年內有所決斷的意向。
此言一出,朝堂暗流瞬間化為明湧。
以佟國維、馬齊、阿靈阿等重量級朝臣為首,聯合諸多宗親、八旗都統及六部中下層官員。
一致推舉賢名最著、支援者最廣的八阿哥胤禩為太子。
奏摺雪片般飛向禦案。
言辭懇切,列舉八阿哥仁厚孝友、才德兼備、眾望所歸,幾乎形成逼宮之勢。
八爺黨羽暗自欣喜,以為大勢已定。
乾清宮東暖閣。
康熙麵對著堆積如山的保舉八阿哥奏摺。
臉上沒有絲毫表情,唯有眼底深處,掠過一絲冰冷的、近乎諷刺的怒意。
好一個眾望所歸!
這鋪天蓋地的聲勢,哪裏是推舉賢王,分明是脅迫君父!
老八的勢力,竟已膨脹至此了嗎?
這更勾起了他對結黨營私、權柄下移的極度憎惡與恐懼。
就在這幾乎一邊倒的勸進浪潮中。
一個顯得格外孤獨、甚至有些不識時務的聲音響起了。
四阿哥胤禛出列了。
他沒有慷慨陳詞,也沒有列舉誰堪大任。
在無數或期待、或鄙夷、或驚訝的目光注視下。
以一貫平穩卻清晰的聲音說道:
“皇阿瑪,廢太子胤礽雖有大過,幽禁思過已逾一載。
兒臣鬥膽進言,細思其過往,雖有失德處,然其早年受教於皇阿瑪膝下,亦曾勤勉向學,輔佐政務,非全無是處。
究其犯錯之由,或亦有左右宵小蠱惑、自身一時昏聵之故。
如今,其已知悔恨驚懼,形銷骨立。
皇阿瑪素以仁孝治天下,父子天性,豈能全然割捨?
兒臣愚見,儲位之事關乎國運,自當慎之又慎。
可念及天倫,稍寬對二阿哥之約束,以觀後效,亦顯皇阿浩蕩天恩。
此非為二阿哥一人,實為彰顯皇阿瑪仁德包容之至意。”
他這番話,句句是孝道、仁德、天倫。
看似在為廢太子求情,實則將焦點從立誰巧妙地轉移到了皇帝如何處置兒子的親情倫理層麵。
他沒有直接反對立八阿哥。
卻狠狠抽了那些隻顧政治正確、忽略父子人倫的八爺黨一記無形的耳光。
更重要的是,他在這個敏感時刻提及廢太子。
無疑是在提醒康熙:您還有一個兒子,哪怕他犯了錯,也是您的親生兒子。
而眼前這些迫不及待推舉新君的人,其心可誅。
朝堂上一片死寂。
八爺黨人臉色難看,卻難以直接駁斥胤禛這番話。
其他皇子神色各異。
康熙深深地看著跪在禦階下的胤禛,目光複雜難辨。
這個兒子,總是這麼不合時宜,卻又總能在他最意想不到的角度,說出一些戳中他心緒的話。
是真心顧及兄弟情分,還是故作姿態以博取純孝之名?
但無論如何,在一片推舉八阿哥的聲浪中,這個顯得格外孤直甚至愚憨的聲音。
反而讓康熙那顆被逼宮怒火灼燒的心,感到了一絲異樣的熨帖?
至少,這個兒子沒有參與到那令他厭惡的結黨之中。
還在試圖維護他作為父親最後的威嚴與親情裁決權。
良久,康熙才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
“胤禛,你倒是個念舊情的。”
隻此一句,不再多言,便宣佈退朝。
數日後,旨意頒下,震驚朝野:
復立皇二子胤礽為太子,釋出鹹安宮,移居毓慶宮,著其深刻反省,洗心革麵。
晉封皇四子胤禛為和碩雍親王。
對於洶洶然舉薦八阿哥的佟國維、馬齊等人,康熙嚴厲申飭,指其結黨妄行、窺測朕意。
佟國維被勒令致仕。
馬齊遭罷黜。
八阿哥胤禩雖未明旨處罰,但聖心已失,備受冷落,八賢王美譽頃刻間蒙上厚厚陰影。
這道旨意,猶如一塊巨石砸入本就波瀾起伏的深潭。
雍親王府,前院書房內。
胤禛摩挲著新賜的親王金冊,麵色沉鬱。
鄔思道在一旁低語:
“王爺此番晉封,福禍相依。皇上這是將王爺架在火上烤啊。太子那邊,八爺那邊,恐怕都將視王爺為眼中釘。”
胤禛冷哼一聲:
“本王何嘗不知。隻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如今既已至此,唯有更加謹慎,步步為營。”
他看向窗外正院方向。
“蘇培盛,”他沉聲喚道。
“奴纔在。”
“傳話給福晉,府中一切照舊,不必大肆慶賀。約束下人,不得借親王名號在外生事。”
他頓了頓。
“太子既已復立,按禮製,府中需備賀儀。讓福晉仔細斟酌,務必得體。”
“嗻。”
正院內,宜修接到胤禛的口諭和晉封親王的正式訊息,臉上並無太多意外之色。
歷史的車輪,雖有她這隻蝴蝶的擾動。
但在某些重大節點上,依舊頑固地沿著既定的軌跡前行。
復立太子,晉封雍親王,正在此列。
但她的心思,已不在雍親王這個頭銜上。
她的目光,越過了胤禛。
投向了那位剛剛從鹹安宮出來、地位搖搖欲墜的新太子胤礽。
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太子經歷廢立,權威掃地,人心離散。
必然極度缺乏安全感。
宜修看到了更深遠的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