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四十七年的秋天,似乎比往年來得更早,也更肅殺。
紫禁城上空盤旋的不僅是南遷的雁陣,更有一股令人窒息的、山雨欲來的凝重。
儲位之爭的暗流,終於在某一個看似平常的秋獵途中,被一場震驚朝野的風暴徹底掀開。
木蘭圍場,夜。
火光與驚叫撕裂了皇家獵苑的寧靜。
十八阿哥胤祄突發急症,病勢洶洶。
康熙憂心如焚,徹夜守候。
而就在這人心惶惶、禦前氣氛緊繃到極致的時刻。
素有賢德之名的皇太子胤礽,竟於禦帳附近窺視探聽,形跡鬼祟,被康熙撞個正著。
緊接著,又有多位隨行王公大臣密奏,揭發太子近年來諸多不仁不孝、結黨營私、“窺伺帝蹤”的悖逆行徑。
樁樁件件,觸目驚心,如同早已蓄滿的洪水,在這一刻決堤而出。
康熙勃然震怒,積攢多年的失望、猜忌與對權柄被覬覦的恐懼瞬間爆發。
在行營簡陋的禦帳中,當著所有隨行皇子、王公、重臣的麵,康熙痛心疾首。
曆數太子罪狀,言辭激烈,涕淚交加。
最後,以顫抖卻無比決絕的聲音,頒佈了廢黜太子、將其拘禁的詔命。
訊息如同平地驚雷,以八百裡加急的速度傳回京城。
又以更快的速度在宗室、權貴、百官乃至市井間瘋狂擴散、發酵。
持續了三十餘年的太子之位,轟然倒塌。
朝局瞬間天翻地覆,原本潛藏在水麵下的各方勢力,如同嗅到血腥的鯊魚,瘋狂躁動起來。
廢太子的種種駭人聽聞的細節傳到四貝勒府時。
胤禛正在前院書房,與幾位心腹幕僚商議戶部秋糧入庫的瑣事。
蘇培盛幾乎是連滾爬爬地衝進來,臉色慘白如紙,附在胤禛耳邊,用氣音急促地稟報了這驚天噩耗。
書房內剎那間死寂。
幾位幕僚麵麵相覷,眼中俱是驚駭與茫然。
胤禛端坐在紫檀木椅中,手中的茶盞哐當一聲掉落在厚厚的地毯上,溫熱的茶水迅速洇開一片深色。
他臉上血色盡褪,嘴唇緊抿,內心翻湧著驚濤駭浪。
震驚、恐懼、一絲難以言喻的機遇感?
不,更多的是徹骨的寒意。
太子就這麼倒了?
皇阿瑪如此決絕!那接下來?
他猛地起身,動作因過度緊繃而略顯僵硬。
“今日所議之事,暫緩。諸位先生先回吧,近日若無要事,不必過府。”
聲音嘶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冷硬。
胤禛獨自站在書房中央,背對著門口,望著牆上那幅巨大的《江山萬裡圖》,久久不動。
蘇培盛屏息凝神,連大氣都不敢喘。
“閉門,謝客。”
良久,胤禛才吐出四個字,聲音乾澀。
“除了宮裏旨意,任何人來,一律不見。府中各處,加強戒備,尤其是前院和後院連線之處,沒有我的手令或福晉的對牌,任何人不得隨意走動。若有敢私下傳遞訊息、議論朝局者。”
他頓了頓,語氣森然。
“一律杖斃。”
“嗻!”蘇培盛凜然應命,匆匆下去安排。
前院瞬間進入一種外鬆內緊的戒備狀態。
表麵依舊平靜,但往來僕役的腳步都放輕了許多,眼神裏帶著惶恐與警惕。
訊息同樣傳到了正院。
宜修正在看弘暉臨摹的一幅小楷,剪秋快步進來,在她耳邊低語了幾句。
宜修執筆的手穩穩地停在半空,墨汁順著筆尖,迅速暈開。
她緩緩放下筆,用帕子拭了拭指尖,麵上看不出絲毫驚惶,隻有一種深沉的,意料之中的凝重。
“知道了。”
她聲音平穩。
“吩咐下去,府裡一切照舊,格格們的靜知齋暫歇三日。各院主子無事不要隨意走動,更不得私下議論朝堂之事。若有違反,嚴懲不貸。”
“是。”剪秋應下,又道,“前院蘇公公傳話,爺吩咐閉門謝客,加強戒備。”
宜修微微頷首:
“按爺說的辦。另外,告訴咱們的人,眼睛放亮些,耳朵豎起來。
外麵遞進來的任何訊息,無論大小,第一時間報我知道。府裡各處的動靜,尤其是清涼殿和偏院,更要留意。”
“奴婢明白。”剪秋會意,立刻去部署。
宜修走到窗邊,看著外麵驟然陰沉下來的天色。
廢太子這件事終於來了。
比她記憶中似乎略早一些,但大勢不變。
這場風暴,對胤禛是危機,也是機遇,更是對她和弘暉佈局的最大考驗。
她回頭,看向內室。
弘暉已經放下了筆,正靜靜地看著她,那雙清澈的眼睛裏,有著超越年齡的瞭然與擔憂。
“額娘……”他輕聲喚道。
宜修走過去,握住他微涼的手,聲音放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暉兒,外麵起了大風。但咱們府裡,要穩如磐石。你隻需記住,無論發生什麼,讀書,養身,靜觀其變。額娘在,天塌不下來。”
弘暉重重點頭,反手緊緊握住宜修的手。
他問宜修:“額娘,太子為何會倒?”
宜修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他:
“暉兒讀史,可知何為勢?何為時?
太子失勢在於觸怒君父、失去聖心。
而其時運不濟,恰逢皇瑪法年老多疑、諸王野心勃發之時。勢去時移,高樓傾塌便在頃刻。
她又道,此刻,對你阿瑪而言,最重要的不是去爭勢,而是穩住自身,等待屬於自己的時。你明白嗎?”
弘暉若有所思,緩緩點頭。
他開始更加用心地觀察府裡的氣氛。
阿瑪的沉默,額孃的鎮定,下人們的惶恐與小心。
他隱隱感覺到,自己這副病弱的外殼,在這種混亂時刻,反而成了一種特殊的保護。
無人會將他視為威脅,也無人會過多關注他,這讓他得以在暗處安靜地看,安靜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