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種集體性的、心照不宣的詭異平靜中。
齊格格和春格格的產期,接踵而至。
齊格格的肚子大得驚人。
生產時幾乎耗盡了穩婆和醫女的所有力氣與手段。
當第四個渾身通紅、啼哭震天的女嬰被小心翼翼抱出產房時。
連見多識廣的太醫都忍不住擦了把額頭的冷汗。
低聲道:“四胞胎,且母女俱安,實屬罕見!”
語氣裡聽不出多少恭喜,倒更像是見證了什麼不可思議的奇觀。
緊接著,春格格也發動了。
她年紀小,身體底子好些,生產相對順利,但也毫無意外地誕下了一對雙生女兒。
兩個小丫頭哭聲響亮,健康紅潤。
訊息傳到前院書房時,胤禛正在臨摹一幅前朝大家的山水。
筆尖懸在山石輪廓上,久久未曾落下。
蘇培盛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
“齊格格平安誕下四位小格格,春格格平安誕下兩位小格格。太醫說,雖有些驚險,但調養得當,應無大礙。”
“啪嗒。”
那支上好的狼毫筆直直掉落在宣紙上,濃墨迅速暈開,毀了半幅即將完成的摹本。
胤禛卻彷彿沒看見,他隻是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抬起手,按住了自己的額角。
那裏,青筋在麵板下突突直跳。
又多了6個女兒。
他不用細算,也知道那是一個龐大到令人頭皮發麻的數字。
隨著這後宅接二連三、且全是女嬰的出生。
胤禛在清涼殿停留的時間越來越短,更多時候是詢問太醫年世蘭的胎象,叮囑她靜養。
年世蘭敏感地察覺到了這份變化,心中那點因有孕而愈發膨脹的期待與驕矜,底下開始滋生不安。
撫著日益沉重的腹部。
看著鏡中因懷孕而略顯豐腴卻依舊絕艷的臉龐。
第一次開始認真思索:若她生的也是個女兒呢?爺還會像以前那樣待她嗎?
同樣忐忑的,還有另外沒生產的三位格格。
眼見著前麵的人生了一串串女兒。
她們原本篤定能生阿哥的心,也開始動搖。
暗自祈禱的同時,又不免生出幾分同病相憐的惶恐與嫉妒。
若大家都生女兒,倒也公平,可萬一有人僥倖生了兒子呢?
就在這種日益發酵的緊張與期待中,年世蘭的產期,終於到了。
發動是在一個陰沉沉的午後。
陣痛來得既突然又猛烈,年世蘭縱是將門虎女,也被這初次生產撕心裂肺的痛楚折騰得臉色煞白,冷汗淋漓。
清涼殿裏頓時亂成一團。
訊息第一時間報到了正院和前院。
宜修立刻放下手中事務,帶著全套人馬趕往清涼殿。
她麵上依舊是那副沉穩持重的嫡福晉模樣,指揮穩婆、醫女,安排熱水、參湯,一切有條不紊。
胤禛也很快到了,他沒有進產房,隻在隔開的外間坐下。
臉色比往日更沉,緊抿著唇,手指無意識地轉動著拇指上的玉扳指。
蘇培盛垂手立在一旁,連大氣都不敢喘。
清涼殿裏年世蘭壓抑不住的痛呼一聲高過一聲,混合著穩婆焦急的催促。
時間在煎熬中緩慢流逝。
從午後到掌燈時分,年世蘭的力氣似乎快要耗盡,聲音也變得嘶啞微弱。
太醫隔著屏風診脈,眉頭緊鎖,出來低聲對胤禛和宜修稟報:
“側福晉胎位似有些不正,且胎兒偏大,恐是艱難……”
胤禛眼神一厲:“無論如何,務必保大人平安!”
這話說得斬釘截鐵,甚至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急促。
年世蘭不能有事,至少現在不能。年家還需要安撫。
宜修在一旁,微微垂首:“太醫,務必竭盡全力。需要什麼藥材,隻管開口。”
又過了近一個時辰,就在所有人都以為凶多吉少之時。
產房裏忽然傳來一聲極其響亮、甚至堪稱尖銳的嬰兒啼哭!
緊接著,是穩婆帶著狂喜和些許惶惑的喊聲:“生了!生了!是個小格格!哎呀等等,肚子裏還有一個!”
雙胞胎?
不等眾人反應,第二聲啼哭緊接著響起,比第一聲稍弱,卻同樣清晰。
“又是位小格格!恭喜爺,恭喜福晉,年側福晉生了一對雙生格格!母女平安!”
穩婆的聲音帶著如釋重負和後怕。
雙生女。
又是女兒。
胤禛站在原地,臉上血色褪盡,又緩緩湧上一種近乎青紫的鬱色。
他死死盯著那扇隔開內外的門簾,彷彿想用目光將其灼穿。
期待、緊張、權衡、還有那絲隱秘的懼怕最終,全都化為了冰冷的、沉重的失望。
以及一種更深邃的、連憤怒都顯得無力的荒謬感。
連年世蘭,連年家血脈,也逃不過這生女的命數嗎?
難道真是天意?天意要他胤禛,子嗣緣薄至此?
宜修適時地上前一步,聲音平穩地吩咐:
“快將兩位小格格抱出來瞧瞧,仔細包好了,莫著了風。年側福晉那裏,用最好的葯,務必調理妥當。”
她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混合著欣慰與關切的神情,彷彿真的為這對新生兒的平安降臨而高興。
當兩個裹在繈褓裡的女嬰被抱出來時。
胤禛隻瞥了一眼。
兩個孩子都瘦弱些,尤其是後出來的那個,哭聲細弱,但確實都活著。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最終隻是揮了揮手,聲音乾澀:“好生照料。賞。”
再無他言。
他甚至沒有進去看一眼筋疲力盡、剛從鬼門關轉了一圈的年世蘭,便轉身,大步離開了清涼殿。
訊息照例飛快傳開。
康熙在乾清宮聽到“年氏誕下雙生女,母女平安”時。
正在用晚膳。他夾菜的手頓了頓,隨即麵色如常地繼續進食,隻是對梁九功淡淡吩咐了一句:
“按側福晉誕育皇嗣的例,加倍賞賜年氏和兩個孩子。四福晉照料有功,也賞。”
語氣平淡無波,聽不出喜怒。
年家女平安生產,是好事,免了可能的糾葛。
生下的是女兒,更是好事,省了未來的麻煩。
這筆賬,皇帝算得清楚。
德妃在永和宮得知,嗤笑一聲,心情愈發舒暢。
連年家這注強心針都沒能給老四生齣兒子,看來他這命中無子的名頭,是坐實了。
她越發覺得自己的禵兒前途光明。
而其他皇子宗親,對此已然麻木,甚至懶得多加評論。
四爺府上的女兒軍團再添新丁,無非是讓這樁京城奇談更加穩固罷了。
私下議論時,也不過是嘆一句年家女也未能免俗,或是調侃四哥府上的送子觀音,怕是個隻送女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