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傳到宜修耳朵裡的時候,已經是三天後了。
剪秋是從府裡的一個嬤嬤那裏聽說的。
那個嬤嬤有個親戚在烏拉那拉氏府上當差,訊息輾轉了好幾個人才傳到剪秋這裏。
剪秋聽到的時候,臉色白得像紙,她在院子裏站了好一會兒,才鼓起勇氣走進屋去。
宜修正坐在窗前,手裏拿著那件沒做完的小衣裳。她兒子的衣裳。
孩子已經快兩個月了,長得白白胖胖的,眉眼越來越像胤禛。
宜修每天都會抱著他坐一會兒,有時候跟他說話,有時候就是靜靜地抱著,什麼都不說。
“側福晉……”剪秋的聲音有些發抖。
宜修沒有抬頭:“怎麼了?”
剪秋張了張嘴,猶豫了好一會兒,才低聲說:“老夫人回府之後,把陳姨娘罰了。”
宜修的手猛地停住了。
針紮進了她的手指,血珠冒了出來,她沒有感覺。
她抬起頭,看著剪秋,目光裡有一種剪秋從沒見過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悲傷,而是一種被什麼東西掐住了喉嚨的、窒息的冷。
“怎麼罰的?”宜修的聲音平靜得不像是在問自己母親的事。
剪秋把聽到的一五一十地說了。月錢減半,撤掉丫鬟,最低等的飯菜,禁足。每說一條,宜修的臉色就白一分。
等剪秋說完的時候,宜修的臉色已經白得像紙了,但她的表情依然平靜,平靜得不像一個剛聽到母親被罰的人。
“側福晉,您沒事吧!”剪秋小心翼翼地開口。
宜修沒有回答。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手指上那顆血珠。
血珠在指尖凝了一瞬,然後順著指腹流下來,滴在那件小衣裳上,洇出一小片暗紅色的痕跡。
她看著那片血跡,看了很久。
然後她拿起針,繼續縫。
一針,一針,一針。每一針都紮得很用力,像是要把什麼東西紮穿。
剪秋站在旁邊,看著主子平靜到可怕的表情,後背一陣一陣地發涼。
她寧可見到主子哭,寧可見到主子砸東西,寧可見到主子發瘋。
那種平靜,那種把所有的憤怒和恨意都壓到最底層、然後用一層厚厚的冰蓋住的平靜讓她覺得害怕。
宜修忽然開口了,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剪秋,你說,老夫人為什麼要罰我娘?”
剪秋張了張嘴:“因為、因為側福晉您送了那包葯……”
宜修的聲音依然平靜:“所以她動不了我,就動我娘。”
剪秋不敢接話。
宜修的聲音越來越輕,輕到像是在自言自語:“她動我娘,不是因為恨我娘,是因為恨我。她動不了我,所以就動我最在乎的人。我娘在府裡安分了二十多年,從來沒有犯過錯。她罰我娘,不是為了懲罰,是為了讓我疼。”
她抬起頭,看著窗外。窗外是一片灰濛濛的天,看不到太陽。
她的眼睛是乾的,沒有眼淚。但那雙眼睛裏有一種東西,比眼淚更讓人害怕。
是一種被逼到絕路上的、沒有任何退路的、沉到骨頭裏的恨。
宜修的聲音依然很輕,輕得像風:“她以為這樣我就會怕了,她以為這樣我就會收手。她不知道,她越是這樣,我就越不會收手。”
她低下頭,繼續縫那件小衣裳。針腳依然細密,依然整齊,每一針都紮在正確的位置上。
但她的手在發抖,不是害怕,是憤怒。一種壓不住的、隨時可能噴湧而出的憤怒。
“我娘受了多少苦,我都要討回來。一分都不會少。”她的聲音低得隻有她自己能聽見。
剪秋站在旁邊,聽到這句話,後背的冷汗順著脊梁骨往下流。她想說什麼,但什麼都說不出來。
她隻是站在那裏,看著主子一針一針地縫那件小衣裳,每一針都像是紮在什麼東西上。
……
宜修縫完最後一針,咬斷線頭,把小衣裳抖開看了看。是藍色的,她兒子的顏色。她看了很久,然後把小衣裳疊好,放在枕頭旁邊。
“把兒子抱來,我想他了。”
剪秋連忙轉身出去,不一會兒把孩子抱了進來。
孩子已經醒了,睜著黑亮的眼睛,小嘴一張一合地動著,像是在找吃的。
宜修接過孩子,抱在懷裏,低頭看著那張小小的臉。
她輕聲對孩子說,聲音溫柔得像春天的風,但說出來的話卻讓人後背發涼:“你外婆被人欺負了,娘一定替她討回來。”
孩子在她懷裏動了動,小手抓住了她的衣角,抓得很緊。
宜修低頭看著那隻小手,嘴角微微翹了一下。那是一個很淡的笑,淡到幾乎看不出來,但確確實實是在笑。
那個笑裡沒有溫柔,沒有甜蜜,隻有一種沉甸甸的、壓得人喘不過氣來的決心。
她輕聲說:“不急,娘有的是時間。”
……
柔則是在當天晚上知道母親罰了陳姨孃的。
春桃從外麵聽說了訊息,猶豫了好一會兒才告訴柔則。
柔則聽完之後,沉默了很久。她端著茶杯的手沒有動,表情也沒有變,但她的眼神暗了一瞬。
“知道了。”她隻說了兩個字,然後把茶杯放下,繼續看賬本。
春桃站在旁邊,看著主子的側臉,想從那張臉上找到什麼。
愧疚?不忍?不安?什麼都沒有。柔則的表情平靜得像一麵鏡子,映不出任何情緒。
春桃小心翼翼地問:“福晉。您不覺得夫人做得有點過了?”
柔則翻了一頁賬本,目光落在數字上,沒有抬頭。
“她是嫡母,管教妾室是她的本分。有什麼過不過的?”
春桃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看到柔則那副不鹹不淡的表情,又把話嚥了回去。她退到角落裏站著,不敢再說話了。
柔則繼續看賬本。她看得很認真,每一行數字都不放過。
但她的手指在紙頁上停留的時間比平時長了一些,像是在想什麼事情。
她不是在為陳姨娘難過。一個妾室的死活,跟她沒有關係。
她也不是在怪母親做得太狠。母親做得一點都不狠。
在後宅的規則裡,這連開胃菜都算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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