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哭得很真。眼淚是真的，聲音裡的顫抖是真的，整個人散發出的那種被冤枉的委屈感也是真的。
如果柔則在這裏，她會覺得宜修不去唱戲真是可惜了。但胤禛不是柔則。
胤禛的聲音依然平靜，但那種平靜裏帶著一種讓人後背發涼的東西：“那你為什麼要送葯？”
宜修愣了一下。
胤禛的聲音不疾不徐，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宣判：“你是側福晉，不是太醫。福晉懷著身孕，她的身體有太醫照看，不需要你送葯。你送一次，是關心。送兩次，是殷勤。送七天，是什麼？”
宜修的眼淚停了一瞬。
“是什麼？”胤禛重複了一遍，聲音更低了。
宜修張了張嘴，什麼都說不出來。
“是別有用心。”胤禛替她回答了。
這四個字像四把刀，一刀一刀紮進宜修的心裏。她的腿軟了，膝蓋一彎，跪在了地上。膝蓋磕在青石板地麵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疼得她皺了一下眉，但她咬著牙，沒有出聲。
她的聲音已經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了：“四阿哥，妹妹真的沒有……”
胤禛的聲音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從今天開始，你不許再踏進正院一步。不許給福晉送任何東西，不許過問福晉的身體，不許在福晉麵前出現。”
宜修跪在地上，低著頭，眼淚一滴一滴地掉在地上，在青石板地麵上洇出一小片一小片的水痕。
胤禛看了一眼桌上那個被重新包好的藥包，“至於那包葯，我會讓人去查。如果查出來跟你有關係，後果你知道。”
宜修的身體猛地抖了一下。
她沒有抬頭，沒有辯解，沒有求饒。她就那麼跪著，低著頭，像一尊被遺棄的雕塑。
胤禛看了她一眼，然後轉身走了。
他的腳步聲漸行漸遠，消失在院子外麵。宜修跪在地上，聽著那個聲音一點一點地遠去，直到徹底聽不見。
然後她抬起頭。
臉上的眼淚還在，但那個委屈的、無辜的、被冤枉的表情已經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冷，一種沉到骨頭裏的冷，像是一把被冰雪封住的刀。
她慢慢地站起來，膝蓋疼得她晃了一下，但她撐住了，沒有扶任何東西。
她站直了身體，抬手擦了擦臉上的眼淚，動作平靜而從容，像是在擦一件無關緊要的東西。
剪秋抱著孩子站在門口，孩子已經不哭了，睜著黑亮的眼睛看著母親。
宜修走過去，從剪秋懷裏接過孩子，低頭看著那張小小的臉。
她輕聲說，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沒事，娘沒事。”
她抱著孩子走到床邊，坐下來，把孩子放在床上。孩子的小手抓住了她的手指，抓得很緊。
宜修低頭看著那隻小手，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那是一個很淡的笑，淡到幾乎看不出來。但那個笑是冷的。
宜修的聲音輕得像是自言自語：“這次她贏了，但日子還長著呢。”
剪秋站在旁邊，聽到這句話，後背一陣發涼。她想說什麼，但看到主子那種平靜到可怕的表情，所有的話都卡在了喉嚨裡。
……
胤禛回到正院的時候，柔則還坐在原來的位置上。
桌上的藥包已經收起來了，太醫也走了，正廳裡隻剩下春桃一個人站在角落裏，大氣都不敢出。
柔則看到胤禛進來，站起來，沒有說話。
胤禛走到她麵前，低頭看著她。他的臉上還帶著剛才的冷意，但在看到柔則的那一刻，那種冷意微微鬆動了一些。
“處理了？”柔則問，聲音平靜。
胤禛在她對麵坐下：“恩，我讓她不許再踏進正院，不許給你送東西，不許過問你的身體。”
柔則點了點頭，沒有說“謝謝”，也沒有說“你做得對”。她隻是點了點頭，像是聽到了一個意料之中的結果。
“你早就知道她會動手？”胤禛忽然問。他的目光落在柔則臉上，帶著一種審視的意味。
柔則沉默了一秒。她不能說自己早就知道，因為她是柔則，是一個應該相信妹妹、對妹妹抱有善意的姐姐。
如果她說我早就知道宜修會害我，那胤禛會怎麼想？
他會覺得她心機深沉，會覺得她從一開始就在防著自己的妹妹，會覺得她不賢惠、不大度、不配當這個嫡福晉。
所以她選擇了另一種回答。
“我沒有想到她會送有問題的葯，”柔則的聲音很平靜，但語氣裏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失落。
“我隻是覺得，她剛出月子，應該好好養身體，不該為我的事操心。所以她每次送東西來，我都沒有用，想著等她身體好些了再說。沒想到……”
她頓了頓，低下頭，手放在小腹上。
“沒想到那包葯真的有問題。”
在胤禛聽來，這是一個善良的、單純的、被妹妹傷了心的姐姐。
胤禛看著她低垂的眉眼，沉默了很久。
他終於說，聲音比剛才溫和了一些：“你心太軟了，在這個府裡，不是你對別人好，別人就會對你好。”
柔則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她的眼眶微微泛紅，但沒有哭。那種將哭未哭、忍住了的樣子，比真的哭出來更讓人心疼。
柔則的聲音很輕：“她是我妹妹，我不想相信她會害我。”
胤禛的眉頭皺了一下，然後伸出手，握住了柔則的手。他的手心是溫熱的，力道比平時重了一些，像是在給她傳遞一種無聲的支援。
他說：“我知道，但你不能不防。從現在開始，她送的任何東西都不要收。太醫開的葯，讓春桃親自去抓，親自煎，不許經別人的手。”
柔則點了點頭。
胤禛的聲音壓低了一些：“還有你身邊的人，要仔細查一遍。她能在府裡經營兩年，不可能隻有吳嬤嬤一個棋子。”
柔則抬起眼，看著胤禛。這個男人比她想像的要敏銳得多。她還沒有提這件事，他自己就想到了。
“我已經讓周嬤嬤在查了，但府裡的人太多，需要時間。”
胤禛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他握著柔則的手，沒有鬆開。
兩個人就這麼坐著，沉默著，但那種沉默裡有一種奇怪的東西。
不是親密，也不是疏離，更像是一種在同一個戰壕裡並肩作戰的戰友情誼。
但不管原因是什麼，結果是一樣的，他護了她。
在這個府裡，在這個吃人的地方，有一個人願意護著你，哪怕隻是出於利益，也是一件值得慶幸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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