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秋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安慰的話,但什麼也說不出來。
因為她知道,主子說的都是事實。嫡庶有別,這是規矩。不管多不甘心,規矩就是規矩。
宜修看著剪秋的表情,忽然笑了一聲。那聲笑很苦:“你也沒話說了?”
剪秋低下頭:“奴婢……”
宜修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把眼淚硬生生逼了回去:“算了,不說了。說了也沒用。”
她沉默了很久。
院子裏安靜得隻剩下風聲。
剪秋站在那裏,看著主子的側臉。那張臉上的憤怒和悲傷正在一點一點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她從來沒在宜修臉上見過的東西。一種沉到骨頭裏的冷。
宜修睜開眼睛,眼神已經重新變得冷靜了,冷靜得像一把剛磨好的刀:“剪秋,你說,她進門之後,會怎麼樣?”
剪秋愣了一下:“側福晉的意思是……”
宜修的嘴角微微翹起,那是一個很淡的笑,淡到幾乎看不出來:“她什麼都不會,她從小就知道吟詩作畫,管賬理家這些東西,她碰都沒碰過。府裡這麼大,那麼多人,她管得了嗎?”
剪秋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宜修替她回答了:“管不了,她管不了,就得有人幫她。誰幫?我幫。我是她妹妹,又是府裡的老人,我不幫她誰幫她?”
剪秋開始聽懂了。
宜修的聲音越來越平穩,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我幫她管賬,幫她理家,幫她處理那些她搞不定的事。時間長了,府裡的人會怎麼想?他們會覺得,這個府裡真正能幹事的人是我,不是她。下人們最現實,誰手裏有權,他們就聽誰的。”
剪秋的眼睛徹底亮了:“側福晉英明。”
宜修搖了搖頭:“英明?這不是英明,這是沒辦法。我沒有別的路走。”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肚子,手輕輕撫摸著。
她的聲音壓得更低了:“還有一件事,我肚子裏這個,一定要是阿哥。”
剪秋用力地點了點頭。
“如果他是兒子,他就是長子。長子雖然不是嫡子,但在沒有嫡子的情況下,長子的分量很重。皇上和德妃娘孃的眼睛,遲早會落到我的孩子身上。”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而且,她能不能生齣兒子來,還不一定呢。”
這句話說得很輕,但剪秋聽出了裏麵的寒意。
她沒有接話,隻是默默地低下了頭。
宜修收回目光,臉上的冷意褪去,重新變回了那個溫婉得體的側福晉:“好了,扶我起來。我得去看看,他們準備得怎麼樣了。”
剪秋連忙上前扶住她的胳膊。
宜修站起來的時候,膝蓋有些發軟,但她撐住了。
她站在院子門口,看著遠處那些正在掛紅綢的下人們,嘴角掛著一個標準的笑容。
那個笑容弧度剛好,深淺剛好,任誰看了都會覺得這是一個識大體的側福晉在為自己姐姐的婚事高興。
但剪秋站在她身後,看到了她攥在袖子裏的手。那雙手攥得指節發白,指甲陷進了掌心。
剪秋默默地移開了目光,什麼都沒說。
……
三個月後。
大婚那天,整個王府張燈結綵,紅綢從大門一直掛到後院,喜字貼得到處都是。
胤禛一大早就出去了,去烏拉那拉氏府上迎親。王府裡裡外外忙成一團,下人們跑進跑出,佈置宴席、準備茶水、招呼陸續到來的賓客。
宜修站在自己院子的門口,看著遠處的熱鬧,臉上的表情淡淡的。
她穿了一身藕粉色的旗裝,頭上戴著銀飾,妝容精緻但不濃艷。這是側福晉在大典上能穿的最高規格了。
她站在鏡子前看了自己很久,然後伸手把頭上的銀飾正了正,轉身出了門。
剪秋跟在後麵,小心翼翼地說:“側福晉,您身子重,要不要在院子裏等著?等福晉進了門,您再過去?”
宜修的聲音很平靜:“不用。我親自去門口迎。”
剪秋不敢再說什麼,低頭跟在後麵。
宜修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步伐很穩,但每一步都很慢。七個月的身孕讓她的身體很沉重,但她的脊背挺得很直,頭抬得很高。
……
花轎落地的時候,柔則的手心是乾的。
她坐在轎子裏,大紅嫁衣鋪了滿座,鳳冠上的珠穗在眼前輕輕晃動。
外麵鑼鼓喧天,鞭炮聲一陣接一陣地炸開,轎身被人群擠得微微搖晃。
她能聽到轎外有人在喊新娘子來了,有人在笑,有人在起鬨,熱鬧得像一鍋燒沸的水。
但她很平靜。
這種場麵她見得太多了。當太後的時候,她坐在鳳輦上,萬人跪迎,她連眼皮都沒抬過。
當女帝的時候,她登基大典,文武百官三叩九拜,她坐在龍椅上,心裏想的是今年的稅賦能不能再減一成。
當武林盟主的時候,各派掌門在她麵前低頭,她站在屍山之上,風灌進袖子裏,冷的隻是手,不是心。
一個皇子娶嫡福晉的排場,對她來說,真的不算什麼。
但她在轎子裏坐得很端正。
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她知道,從現在開始,她的一舉一動都會被無數雙眼睛盯著。
阿哥府的下人,各府的命婦,宮裏派來的嬤嬤,甚至胤禛本人。
所有人都在等著看,烏拉那拉氏的嫡女,到底配不配得上這頂嫡福晉的轎子。
轎簾被人從外麵掀開。
光線湧進來的瞬間,柔則微微眯了一下眼。一隻修長的手伸了進來,指節分明是胤禛的手。
柔則沒有猶豫,把手放了上去。
他的手合攏的瞬間,力道不輕不重,剛好能把她的整個手包住。
掌心是溫熱的,不像他這個人看起來那麼冷。
“福晉。”他的聲音從紅蓋頭外麵傳來,低沉而平穩,聽不出什麼情緒,但那兩個字從他嘴裏說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種很奇怪的鄭重感。
柔則微微點頭,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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