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在前麵,白展堂跟在後麵。穿過幾道門,到了後院。
後院很大,有幾排廂房,還有一片空地。空地上,幾十個人正在幹活。有的劈柴,有的挑水,有的洗衣服,有的掃地。
白展堂一眼就看見了莫小貝。
她蹲在一個大水盆旁邊,正在洗衣服。袖子卷得高高的,手泡在水裏,凍得通紅。頭髮有點亂,臉上還有灰,看起來狼狽得很。
白展堂心裏一酸,想走過去。
祝無雙攔住他:“別急。先看看。”
白展堂看著她,不明白。
祝無雙沒解釋,就站在那裏看著。
莫小貝洗了一會兒,手凍得不行,停下來搓搓手,又繼續洗。旁邊一個年紀大點的婦人走過來,看了看她洗的衣服,皺了皺眉,說了幾句什麼。莫小貝低著頭,不敢吭聲,等那婦人走了,又繼續洗。
白展堂看不下去了:“無雙,她一個小丫頭,你讓她乾這個?”
祝無雙看了他一眼:“她來的時候,說什麼了?”
白展堂愣了愣:“說什麼?”
“她說,她要學武。要變強。要讓我收她。”
祝無雙頓了頓。“我告訴她,無雙派不收閑人。想學武,先幹活。幹得好,有飯吃,有地方睡,有功夫學。乾不好,就走人。”
白展堂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祝無雙繼續說:“她答應了。說願意乾。”
“三天了。她每天天不亮起來,幹活,吃飯,跟著其他人一起練基本功。晚上累得倒頭就睡。”
“我沒給她任何優待。她跟其他人一樣,該幹什麼幹什麼,該學什麼學什麼。”
白展堂看著她,眼神複雜極了:“無雙,她、她還是個孩子……”
祝無雙笑了。
那笑容,有點冷:“師兄,又是這句話。”
白展堂閉上嘴。
祝無雙看著他。
“當年她罵我不要臉的時候,你說是孩子。她半夜綁我的手的時候,你說是孩子。她把我逼走的時候,你還是說是孩子。”
“現在,她來我這兒了。她願意留下來吃苦,願意從頭開始學。我沒打她,沒罵她,沒趕她走。我讓她跟所有人一樣,幹活,練功,靠自己掙一口飯吃。”
“你覺得,我做錯了?”
白展堂低下頭,說不出話來。
祝無雙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回答。
她轉身往回走:“你想帶她走,隨時可以。她住的地方,你知道。”
……
白展堂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又回頭看著遠處的莫小貝。
莫小貝還在洗衣服,手凍得通紅,臉上卻有一種他從來沒見過的表情。
不是委屈,不是難過,是一種認真。她幹得很認真,一件一件,搓搓洗洗,一點都不偷懶。
白展堂站在那裏,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白展堂沒走。
他坐在無雙派門口的台階上,看著月亮,想了很多。
他嘆了口氣。身後傳來腳步聲。
他回頭一看,是莫小貝。
她站在那裏,看著他,眼眶紅紅的“展堂哥……”
白展堂站起來:“小貝。”
莫小貝走過來,站在他麵前,低著頭:“你怎麼來了?”
白展堂看著她:“來找你。你嫂子急壞了。”
莫小貝的眼淚掉下來了:“對不起!”
白展堂伸手,摸摸她的頭:“別哭了。跟哥回去。”
莫小貝搖搖頭。
白展堂愣住了:“不回去?”
莫小貝抬起頭,看著他,眼睛紅紅的,但很亮:“展堂哥,我不想回去。我想留在這裏。”
白展堂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莫小貝繼續說:“我知道我以前做錯了。我知道我欺負過祝無雙,罵過她,綁過她。我知道她討厭我。但我想留下來。我想學本事。我想變厲害。”
她看著白展堂,眼淚流個不停:“展堂哥,我不想再當那個隻會胡鬧的小孩子了。我想跟她們一樣,能保護自己,能保護別人。”
白展堂看著她,心裏五味雜陳。
他想起以前的小貝,調皮搗蛋,無法無天,想幹什麼幹什麼。
現在的小貝,站在他麵前,說我想變厲害。
他突然不知道,這是好事還是壞事:“小貝,你知不知道,留在這兒會很苦?”
莫小貝點點頭:“我知道。這三天,我每天都累得要死。手凍得疼,腰痠背痛,晚上躺下去,渾身都疼。但我不想走。”
她看著白展堂:“展堂哥,你讓我留下吧。”
白展堂沉默了很久,然後他嘆了口氣:“你想留,就留吧。”
莫小貝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
白展堂點點頭:“但你記住,這是你自己選的路。再苦再累,也得自己扛。”
莫小貝使勁點頭:“我知道!我知道!”
白展堂伸手,又摸摸她的頭:“進去吧。外麵冷。”
莫小貝嗯了一聲,轉身跑進去。
跑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他一眼:“展堂哥,你回去告訴我嫂子,別擔心我。我好好的。”
白展堂點點頭。
莫小貝跑進去了。
白展堂站在外麵,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又抬頭看了看月亮。月亮很亮,照在地上,白花花的。
他站了很久,才轉身離開。
……
白展堂回到同福客棧的時候,已經是五天以後了。
佟湘玉看見他一個人回來,臉色都變了:“小貝呢?小貝怎麼沒回來?”
白展堂看著她,把莫小貝的話說了一遍。
佟湘玉聽完,愣在那裏,半天沒說話。
郭芙蓉在旁邊聽著,忍不住問:“她真留在那裏了?祝無雙沒趕她走?”
白展堂點點頭:“沒趕。讓她幹活,練功,跟其他人一樣。”
郭芙蓉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呂秀才推了推眼鏡,若有所思:“這麼說,祝無雙其實也不是那麼記恨她?”
白展堂搖搖頭:“不知道。”
李大嘴從廚房探出頭來:“那小貝在那裏,會不會受欺負啊?”
白展堂想起莫小貝在院子裏洗衣服的樣子:“應該不會。無雙派的人,都挺老實的。而且無雙說了,讓她跟其他人一樣,該幹什麼幹什麼。”
佟湘玉坐在椅子上,眼眶紅紅的:“她還那麼小、一個人在那裏,怎麼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