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說,那是為了讓黛玉長身子,讓她結實。
可她覺得,那是婆婆故意的。故意把她的女兒養成那樣,讓她和這個娘越來越遠。
還有那幾個庶子。明明是妾生的,憑享受嫡子一樣的資源?
將來甚至可以平分林家的資源?
她的女兒是嫡女,可有什麼用?還不是在婆婆手裏,跟她這個親娘不親。
賈敏越想越氣,氣著氣著,又開始咳嗽。
春月連忙端葯來,她接過,皺著眉喝下去。
葯苦,苦得她想吐。可她還是嚥下去了。
她得活著。不甘心就這樣死了。
……
東院的事,有人報給林母。賈敏的身子,她比誰都清楚。
那些大夫開的藥方,她看過,都是溫補的,治不了根。賈敏當年虧得太狠,這些年又鬱結於心,藥石難醫。
撐不了多久了。
林母算了算日子。黛玉今年五歲,過了年就六歲。
書裡,賈敏是死在黛玉六歲那年。
快了。
林母低頭看著邊上的黛玉,那孩子正翻她的書,翻得亂七八糟。
一邊翻一邊問:“祖母,這個字念什麼?這個呢?這個這個?”
林母一一告訴她,她記性好,說一遍就記住了。
黛玉忽然抬起頭:“祖母,娘是不是生病了?”
“誰告訴你的?”
黛玉眨了眨眼:“我聽春梅姐姐說的。娘病得很重嗎?”
林母沉默了一會兒,把她抱起來,摟在懷裏。
“黛玉,你娘是病了。你要不要去看看她?”
黛玉想了想,點點頭:“好啊。”
林母心裏嘆了口氣。
這孩子,什麼都不懂。
也好。
……
第二天,林母帶著黛玉去了東院。
賈敏靠在榻上,臉色蒼白,眼窩深陷。見她們進來,她掙紮著要坐起來,林母擺擺手:“別動了,躺著吧。”
黛玉站在林母身邊,看著榻上那個女人,眼裏滿是好奇。
這是她娘。
她見過幾次,可每次見了都不自在。這個人看她的眼神,讓她不舒服。
林母道:“黛玉,你不是要給娘看你甩鞭子嗎?”
黛玉點點頭,從腰裏解下那根小鞭子,站在屋中間,深吸一口氣。
一甩。
鞭子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啪的一聲脆響。又一甩,再一甩,連續幾下,虎虎生風。
賈敏看著,臉上的表情很複雜。
這是她的女兒。可這個女兒,完全不像她。
不嬌,不弱,不柔。站在那裏甩鞭子,眼睛亮亮的,小臉綳得緊緊的,活像一隻小老虎。
“好!”林母帶頭鼓掌。
黛玉收了鞭子,得意地跑到林母身邊。
賈敏看著她們祖孫倆,心裏不知是什麼滋味。
黛玉忽然開口:“娘,你病好了嗎?”
賈敏愣了一下,看著那個小小的身影。
“快了,快了。”
黛玉點點頭,又問:“那好了以後,你也能看我甩鞭子嗎?”
賈敏的眼眶忽然紅了。
她點點頭,卻說不出話來。
林母在一旁看著,心裏嘆了口氣。
她站起身:“黛玉,咱們該回去了,讓你娘歇著。”
黛玉乖乖點頭,沖賈敏揮揮手:“娘,我走了。你好好養病。”
她跟著林母走了。
賈敏靠在榻上,看著那扇門,眼淚流了下來。
春月連忙遞帕子:“夫人,您別難過了!”
賈敏接過帕子,擦乾眼淚:“我不難過。我隻是、隻是沒想到,她會問我病好了沒有。”
春月不知該說什麼。
賈敏閉上眼,靠在榻上。
她想起這些年的事。想起黛玉剛出生時那小小的樣子,想起自己那時候的怨氣,想起那些不管不顧的日子。
賈敏的眼淚又流了下來。
可這次,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麼。
正院裏,林母抱著黛玉,坐在窗前。
黛玉玩累了,趴在她懷裏,打著小哈欠。
她迷迷糊糊地問:“祖母,娘會好嗎?”
林母低頭看著她,輕輕拍著她的背。
“會的。”她說。
窗外,太陽慢慢落了下去了。
……
林母靠在榻上,聽春梅稟報外頭的事。
黛玉趴在她膝邊,拿著一本小人書翻來翻去,兩條小腿晃悠著,時不時踢一下榻沿。
這時春梅進來了:“老太太,榮國府那邊派了周瑞家的來,說是賈老太太病了,想外孫女想得緊,想接小姐過去住幾日。”
“外頭已經傳開了,說賈老太太病中思念外孫女,茶飯不思。”
病中思念?
林母冷笑。
上個月說身子不爽利,想外孫女去陪陪。再上個月說做了個夢,夢見敏兒小時候,想見見外孫女。這回直接病倒了。
病得可真是時候。
春梅小心翼翼道:“老太太,外頭那些話,傳得不太好聽。說咱們林家家大業大,連外祖母病了都不讓外孫女去看,未免太……”
“太什麼?”
春梅不敢說了。
林母沉默了一會兒。
她當然知道那些話是什麼意思。這個世道,名聲比命還重。
賈母這一手,是拿準了她不敢讓黛玉背上不孝的名聲。
她低頭看著邊上的黛玉。那孩子正看得入神,小嘴跟著書上的字念念有詞,一條腿晃悠得快要把榻沿踢出印子來。
有些事情終究還是躲不過了!
“黛玉。”林母開口。
黛玉抬起頭,眼睛亮亮的:“祖母?”
“明日,你去榮國府一趟。”
黛玉眨眨眼:“去做什麼?”
“去看你外祖母。她病了,想見你。”
黛玉歪著頭想了想:“外祖母?就是孃的那個娘?”
林母點了點頭。
黛玉皺起小眉頭,似乎在想一個五歲孩子該不該有外祖母這件事。想了一會兒,她問:“那我能帶鞭子嗎?”
林母笑了。
“能,帶著!”